也往上爬的梯子。
周德胜是这样,张横是这样,那些宪兵,那些部落的人,那些跪在广场上喊“韩头人”的人,都是这样。
他们把那个故事当成真的,是因为他们需要它是真的。
至于我自己——
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是假。
我只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很亮、很冷的眼睛,像冬天的星星,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冷冷地照着人。
记得那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台子后面了。
记得那天晚上,在那酒桌上,那些校尉灌我喝酒,那烧刀子一碗一碗地灌,灌得我天旋地转,看什么都是双的。
然后,就是那篇《凤求凰》。
写的是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
可他们都记得。
他们说写得好。
他们说玄将军没生气。
他们说——
我端起酒杯,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那酒下去的时候,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周德胜正在跟张横说话。
不知道说的什么,两个人都笑着,那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墙传过来的。
那灯光在他们脸上晃着,一晃一晃的,把那笑容照得忽明忽暗的,像两张面具。
我望着他们。
望着这桌子菜,这酒壶,这杯子,这红桌布。望着这正厅,这廊下的鸟笼子,这院子里的荷花缸。望着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酒是真的,那苦味是真的,那胃里烧着的感觉是真的。
那篇《凤求凰》,也是真的。
不管我记得不记得,它都是真的。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
周德胜抬起头,望着我。
“韩大人?”
“周守备,”我说,“天色不早了,韩某先行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他连忙站起来,那椅子被他那一身肉推得往后滑了一截,在地上刮出一声长长的响。
“好好好,”他说,那脸上的笑又堆上来了,“我让人带您去客房。您好好歇着,好好歇着——”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呐!”
一个家丁小跑着进来了,弯着腰,恭恭敬敬的。
“带韩大人去后院客房。上房,收拾干净了没有?”
“回老爷,收拾好了。”那家丁说。
“那就好那就好,”周德胜转回来,对着我拱了拱手,“韩大人,您先歇着。明天一早,我让人备好早饭,您吃了再走。”
我点点头。
转过身,往外走。
走过张横身边的时候,他也站起来了,对着我点了点头。我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就走了出去。
那家丁在前面领着路,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那灯笼在风里晃着,那光一晃一晃的,照着脚下的青砖路。
那路弯弯曲曲的,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一个小院子。
那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绿绿的,在灯光下影影绰绰的。
那风从竹叶间穿过去,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轻轻地说着什么。
那家丁推开一扇门,把灯笼举高了,照进去。
“韩大人,就是这间。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我走进去,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有一盏油灯。
那床上的被子是新的,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的。
“行了。”我说。
那家丁点点头,把灯笼挂在门口,退了出去。
我关上门。
站在那屋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
把那油灯点着了,那火苗跳了一下,慢慢稳下来,把那屋子照亮。
那光黄黄的,弱弱的,照着那桌子,那椅子,那床,那墙角里的一个脸盆架子。
我倒了杯茶。那茶还温着,不烫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茶淡淡的,有一点点苦,还有一点点涩。
我把杯子放下。
坐在那儿,望着那油灯的火苗。
那火苗一颤一颤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那光在墙上投下一个大大的影子,是我的影子。
那影子黑黑的,大大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个蹲着的鬼。
我望着那影子。
望着,望着。
然后我伸出手,把那油灯吹灭了。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风在外面吹着,吹得那竹子沙沙的响,吹得那窗户轻轻地晃。
我坐在那黑暗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