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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她都在喝茶。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她就像是在听我讲昨天晚饭吃了什么一样,平静得让人发指。
甚至,当我说到小雅那封“绝笔信”的时候,她的嘴角还微微上扬了一下,似乎觉得很有趣。
那种微笑,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现在只有三天了。” 我说完最后一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们查不到资金往来,没有证据。那个赵德胜太狡猾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似乎突然发现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于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为了同情,倒更像是看到了一道解错了的数学题。
“老板娘。”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羽毛划过丝绸,“你也乱了啊。”
我一楞,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
安娜嘴角的那抹笑意虽然更浓厚了。
“我只是个刚来中国几个月的留学生。不是神仙,也不是青天,更不是你们那个总是喊打喊杀的警察闺蜜。”
她背对着光,脸埋在阴影里。
“你让我帮你?我能帮你什么?帮你去把那个赵总杀了吗?还是帮你去给那个小姑娘下个降头?”
我呆呆的捧着茶。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我竟然会指望一个素不相识的、性格古怪的外国学生来救命。我竟然以为这个看起来像个女巫一样的女人真能有什么魔法。
是啊,她只是个留学生。一个有点钱、有点怪癖的富家小姐。我怎么能指望她来解决这种死局?
“是我糊涂了。抱歉,跟你说这些负能量的事。”
我站起来,抓起包就想走。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脸火辣辣的疼。
“老板娘,茶还没喝完,何必着急。”
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安娜叫住了我。
她慢悠悠地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
小雅的生活照,我刚才为了说明情况,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倒是忘在桌上了。
“老板娘刚才说,林先生这样的技术总监,本来不应该这么容易倒台,是因为竞标迫在眉睫,董事长和林先生自己都乱了方寸,才上了赵德胜的套。”
“冯警官这会也乱了方寸,要是老板娘你也乱了,这一局确实不必再下了”
我直愣愣的盯着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好在安娜也没指望我接。
她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一个放大镜放在自己脸上,摆了一个经典的侦探造型。
就这一会儿,我才觉得她真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点在照片上。
照片里,苏小雅穿着那条“纯欲风”的白裙子,站在咖啡厅门口,笑得一脸灿烂。
“你看这个包。”
我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包怎么了?慧兰查过了,是真的。限量款,十五万左右,而且有钱不一定买得到。但这说明不了什么,我们都知道她有金主,就是赵德胜。”
“十五万。” 安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玩味。
“老板娘,你懂时尚。你再看看她的鞋。”
“鞋?”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一双很普通的白色帆布鞋,确实平平无奇。
“回力的。拼多多五十块钱一双。而且鞋边已经发黄了,说明穿了很久。”
安娜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她美得惊心动魄。
“她还太年轻了,不知道一切命运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用流利的中文念出了这句名言,声音优雅得像是在朗诵诗歌。
“一个背着十五万限量款包的女孩,却穿着五十块钱的脏鞋子。这说明什么?”
我一时没有跟上她的思路:“说明……她虚荣?或者这个包是别人送的?”
“不。”
安娜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说明她贪婪,而且愚蠢。”
“她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卖身钱’,都用来买了那个最显眼的‘门面’。这种女孩,是为了钱才做局的,这毫无疑问。但是……”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那个赵总,我记得你在微信上吐槽过他。说他连部门聚餐都要拿发票去财务报销,连自家车加油都要蹭公司的油卡,是不是?”
“是。他是个著名的铁公鸡。” 我点头。
“那就对了。”
安娜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个刚刚解开谜题的侦探,姿态舒展而惬意。
“一个连奶茶钱都要算计的中年男人,绝对不会自掏腰包花十几万现金,去收买一个愚蠢的棋子。她不过是一个耗材,对他来说,这笔买卖‘不划算’。”
“在中国,这种有点小权力的中年男人,如果想花大钱办私事,又不想自己肉疼,通常只有一个办法……”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直直地刺入我的眼睛。
“……报销。”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别查那个女孩的流水了。” 安娜淡淡地说,“也别查姓赵的私人账户了。那是死胡同。”
“去查查那个男人的报销单。查查公司的‘备用金’。查查最近有没有名目模糊的大额‘咨询费’或者‘采购费’。”
“我赌那个包,是用公款买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这次是因为兴奋。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赵德胜那个吝啬鬼,怎么可能自己出十几万?他一定是走了公司的账!只要是走账,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但我随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可是……” 我咬着嘴唇,“赵德胜自己也有皮包公司,何况就算查到了报销单,我们怎么证明那个钱是买包的?他可以把发票做得天衣无缝,比如写成‘技术咨询费’。只有三天了,我们来不及去核实发票的真伪……”
希望刚刚燃起,又被现实浇灭。
三天。哪怕我们知道他是挪用公款,要走完取证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安娜看着我。
她慢慢地合上了那本《玛丽·安托瓦内特》。
“老板娘。” 她轻声说,“你真是个……善良的好人。”
这句夸奖听起来像是一种讽刺。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我本能地想后退。
安娜贴近我的脸。
太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能看到她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惊慌失措的我。
“位高权重的男人,哪有经得起查的?只要有三行字,黎塞留就能吊死任何人。”
“何况,谁说我们要查发票的真伪了?”
“真相?这重要吗?重要的是……观众看到他们‘想看’的真相。”
“我听说中国有个成语,叫‘请君入瓮’。不就是专门为这种时候准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