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信那种
“伊莲娜...哦,就是我妈,塞给我的老古董。”
安娜按住侧边开机键,盯着那块慢慢亮起来的屏幕。
“伊莲娜夫人?”
我吹着杯里的热茶,随口接了一句。
“我好像是第一次跟你说她,不过反正冯警官已经把我的底线翻了个底朝天了吧”
安娜的嘴角扯出点自嘲。
她的手指在卡顿的屏幕上划拉,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嫌弃。
“这破东西,连wechat装起来都吃力。里面就剩几个我不怎么用的俄文软件,哦,还有一个 telegram。”
她皱眉看着屏幕上的字母。
“见鬼。我平时跟她通电话就行了,这些俄文app我现在看着都觉得费劲。”
我事不关己地茗了一小口茶。
还是烫
“开机了没?”
“我在试,在试”
接上电源,又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她的手指笃笃响,像敲一块不肯认错的木头。
折腾了一会儿,总算连上wifi了。
“加个好友吧,telegram。”
她头也不抬。
“搞不好我晚上叫外卖还得麻烦你这个‘监护人’。我现在扫码的软件都下不下来。”
“你就这么肯定我有那玩意儿?”
我也没推辞,能卖这女人人情的机会,没有多少人会拒绝
放下烫手的玻璃杯,从裤兜掏出工作机。
食指解锁备份系统,点开那个蓝色纸飞机图标。
telegram。
这个软件,在现在这个人和人被各种关系网捆得像粽子的时代里,算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条阴沟。有声
处理一些不适合出现在正常社交软件里的私事,不需要被谁看见的边角料,比如偶尔和惠蓉讨论一些【月影藏花】渠道里的进货单
或者,像现在这样。
在这个软件里,我的 id 叫——
拉宾诺维奇。
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源自那些鲜活的苏联笑话。
拉宾诺维奇总是在被克格勃盘问,总是在替体制背锅,总是在夹缝里挤出一点市井智慧。
他倒霉,油滑,胆小,聪明,窝囊,但就是能活下来。
明天可能还要倒霉,可今天先把暖气修好,先把面包拿到,先把笑话讲完。
这名字太像我。
我就是家里那个拉宾诺维奇。
惠蓉千疮百孔的过去,慧兰狂躁的情绪,可儿没边界的依恋,全像压在屋顶上的雪。
我就是底下那根柱子,裂了也不能倒,还得一边漏水一边跟人开玩笑,说没事,老房子都这样。
叮。
屏幕上方弹出好友添加请求。
我扫了一眼,愣了两秒。
然后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头像是默认的字符,旁边的 id,只有两个非常随便的汉字。
“小红?”我指着屏幕,抬头看她,笑得肩膀都控制不住了。
“看七个版本《局外人》的女博士,起名叫小红?你这敷衍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现编的??”
安娜终于把那台卡得人烦的旧手机扔到被子上。
红茶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蓝灰色眼睛隔着雾看着我,嘴角一点没诚意的笑,坏得挺自然。
“怎么了?”
她吹了吹茶面。
“小明和小红,不是出场率最高的两个 npc 吗?永远在相向而行,永远在分苹果,永远有一辆车从甲地开往乙地,没人问他们累不累。”
她停了停,眼底闪过一点狡黠。
“我觉得,‘小红’这个名字,用来配‘拉宾诺维奇’先生的幽默感,刚好对齐。”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她居然知道这个梗。
安娜虽然有一半俄罗斯血统,但我一直以为她对那种带强烈时代伤痕的政治笑话没什么兴趣。
她平时表现得太像实验室里隔着玻璃观察小白鼠的人,高维,冷,干净得让人想往她鞋上踩一脚泥。
可她不仅接住了这个无趣的冷门梗,还用一个中国本土最廉价、最没个性的“小红”,反手把我将了一军。
这感觉很微妙。
我端起玻璃杯,隔着空气跟她碰了一下。
“行。小红就小红。”
我喝了口茶。
“拉宾诺维奇同志向你致敬。”
安娜笑了一下,继续摆弄着那台旧手机。
窗外,早市还没散。
一辆破三轮压过井盖,哐当一声,整栋楼都跟着轻轻一抖。谁家锅铲碰铁锅,谁家孩子哭,谁家老太太拖长嗓子骂人,全混在一起
霖州老城最正宗的交响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道:
“我妈昨晚又给我打line。”
“你还真有这层关系?”
“怎么?”她回了我一眼“你以为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没这个意思。”
“你有。”
她把脸埋到膝盖上,少见的带上了这么明显的困扰。
“她太黏人了。到现在还在电话里叮嘱我多穿点,多吃点甜的!甜的!她难道不知道我的卡路里摄入是算过的吗?!我是说,不是估,不是凭感觉,是算过的!”
安娜突然抬起头,模仿着一种讨人厌的翻译腔:“哦,安娜,我的灵魂!吃点糖吧!别让你的心冻上了!”
她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个厌烦的怪相:“哎,妈妈,恼人的妈妈。”
“我外祖父是圣彼得堡的老派工程师。伊莲娜从小在很舒服的中产家庭里长大,学钢琴,烤小甜饼,懂餐桌礼仪,穿套裙,知道不同场合该用哪种香水。标准的苏俄贵妇,甚至有点刻板。”
盯着杯子里的茶汤,讲故事的声音慢下来。
“她有斯拉夫女人那种火山一样的热情。结婚,生下我,然后把那种母爱全倒在我身上。毫无节制,像威士忌倒进锅里,点火,砰。”
我看着安娜那张几乎没什么起伏的脸。
很难想象她描述的那个贵妇,怎么生出了这么一块恒温干冰。
“听起来你们娘俩的关系,额,挺费脑子。”
我把玻璃杯换到左手,右手食指在西裤上蹭了蹭,被烫过的地方还有点麻。
安娜摇摇头
“我不讨厌她。”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她那种情绪输入。三天两头都要确认我有没有吃早餐,有没有穿够衣服,有没有按时睡觉。我很快就要二十七了,不是二点七岁!这让我觉得自己的独立生存能力受到了严重侮辱。”
我轻笑一声
“你得了吧,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个正常关心你的妈,偷着乐吧。这世界上混账父母太多了,顺便排队都能绕霖州三圈。”
安娜没反驳,她垂着眼皮,金色睫毛在眼窝下面落出浅浅的阴影。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