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妈妈确实教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她声音轻了些
“怎么在一个操蛋的环境里活下来。”
我挑了挑眉,等她下文。
“小学的时候,我在东京念书。”她把玩着那个满是划痕的旧手机“因为我是混血,因为我个子比同龄的日本男孩还高。最麻烦的是,我学不会他们所谓的‘读空气’。”
“读空气?”
“察言观色,合群,当个面目模糊的螺丝钉,反正就那意思,不重要。”安娜嗤笑了一声,嘴角挑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我不仅不会,还经常当面指出老师的逻辑漏洞。老师问问题,我回答。老师讲错了,我纠正。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确实讨厌。”
“但讨厌不等于活该。”
“在东京就是活该。”
干脆利落的结论
“小孩子的世界没有文明的法庭。他们只知道,你不一样,你不肯低头,你让大人难堪,那你就该被处理掉。于是我理所当然成了目标。”
我皱起眉,坐直了点。床垫的面料被我压出一点窸窣声。
“霸凌?你?”我上下打量着她。
虽然现在的安娜是个身高一米七五、气场压人的女魔头,但把时间往前推二十年,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扔进日本小学里,确实是个扎眼的异类,不过——
“你那个日本爹呢?家里条件不是挺好吗?大小姐也能被霸凌?”
安娜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蓝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林锋,你对日本社会那帮蠢货不够了解。”她冷淡地说,“别说我这种企业家生的混血儿,就连天皇的亲女儿在学校里一样被同学孤立。在只要你跟别人不一样,只要你让集体觉得你不好归类,你就是麻烦,麻烦就是原罪。”
她停了一会儿。
房间外头有人推着菜车经过,轮子吱呀一声把这段沉默划开。
“至于那个提供了一半精子的男人……”
她提起父亲时,那种语气,我实在学不出来
“他知道我在学校被人在课本上涂脏东西以后把我叫到书房,你猜他说什么?”
那当然不会是什么好话了,但我没接这个话,她也不需要。
胃里的红茶泛起一股微酸的涩味。
“他问我为什么全班那么多人,他们只欺负你?我是哪里有毛病,就不能和别人一样合群一点!?”
安娜模仿着一种刻板低沉的男声,随后嘲弄地摊开双手
“多标准的受害者有罪论。为了维持他体面的社会形象,他宁愿让我给那群小崽子低头道歉,感谢他们教愚蠢的女儿学做人。”
我骂了一句脏话。
“那你妈妈呢?伊莲娜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安娜的眼神柔和了一点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理喻但又无可奈何的事情。
“妈妈...是个花瓶,到了日本,她没有什么权力。”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她是个体面的贵妇,不骂街,也不撒泼,每天都是温文尔雅的微笑。结果那天她穿了很贵的套裙,把我带到厨房。”
安娜又喝了一小口茶。
“她给了我一个实木把手,还有一把平时垫脚的木板凳。”
我愣住了。
“她让你干什么?去学校削土豆?”
“她告诉我,永远不要试图跟一群野蛮人讲道理,也别指望别人来救你。”
金发的魔女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比划。
“有人拽你的头发,你就用板凳砸他的膝盖。有人往你抽屉里塞垃圾,你就用木把手敲他的鼻梁。”
我听得目瞪口呆。
安娜的表情越来越柔和了,好像在回忆什么...温暖的回忆。
“伊莲娜的原话是,安娜,别把人打坏了,打坏了我们要赔很多钱,也会惹官司。你只要保证,打到他们流鼻血,打到他们明白你会咬人就行了”安娜学着俄罗斯女人的语调,惟妙惟肖。
“你真照做了?”我有点不敢信。
“当然,为什么不?”安娜耸了耸肩,旗袍领口紧紧贴着她的脖颈,“第二天,那个带头往我书包里倒牛奶的男生,被我用折凳打青了眼眶,鼻血流了半管。我没下重手。和妈妈说的一样,要控制赔偿金额。”
她说得很认真。
我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但我当着全班的面,把他按在地板上,让他看着自己流出来的鼻血。你知道吗,林先生,日本的霸凌者看着吓人,其实很怕疼。他们习惯了受害者哭,习惯了老师和家长打圆场,没人教过他们,猎物也可以抄板凳。一群阴沟里的下贱老鼠。”
“然后呢?腻被开除了?”
“那倒不至于”
她靠到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我真的开始打人的时候,校长,老师好像突然就想起来我是个社长的女儿了,他们到我家讲医药费,讲法律,讲责任。都是伊莲娜出面接待的,毕竟那个男人嫌我丢脸。”
“那以后事情就简单了。”安娜嘴角淡淡扬起。“他们不敢碰我了。”
“当然,他们转入地下。没人跟我说话,没人跟我分组,全班把我当透明人。冷暴力,孤立,集体沉默。听起来很严重,对吧?”
她看向我,脸上居然有一点胜利者的愉悦。
“可那对我来说,是奖励。没人打扰我算题,没人逼我读空气,没人把我拉进无聊的小团体,求之不得的清净”
我看着她。
这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混血怪物,原来不是突然长成这样的。
她第一次给自己套上绝缘层,不是在大学,不是在欧洲,不是在那些漂亮会议室里,而是在小学教室里,抡起那把折叠凳的时候。
我拿起地上的玻璃杯,把剩下半杯的红茶一饮而尽。
“敬伊莲娜夫人。”我把空杯子放回地上,发出“咔哒”一声。
安娜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微弱的暖意,像火柴擦了一下,又被很快熄灭。
她端起杯子,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
“敬那个麻烦的女人。”
我看着她,没接着开玩笑。
她抱怨远在日本的母亲,抱怨那种火山喷发一样的关怀,抱怨甜食,抱怨电话,抱怨被当小孩养。
可在这长长一段描述里,她几乎没提另一个人。
那个给了她另一半亚洲血统的男人。
那个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又在她受伤时让她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合群的父亲。
在安娜的叙事版图里,那个男人像一个黑洞。
我捕捉到了,但我不想问。
我不是在做心理咨询。这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带血的痂,别人不主动抠,你就别瞎伸手。
我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床垫上。西裤布料和床垫面料蹭出细碎声响。
我闭上眼。
在这一刻没有摄像头,没有工作群,没有家里的高压锅,没有那些满载着愧疚、救赎、欲望和责任的烂账
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像背了一路的湿棉被,终于被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