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觉醒是在二十三岁——而且是突然的、一整个人生的记忆一下子灌进来的。凛可能不一样。她可能是——一点一点地、碎片式地在回忆。”
你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等。”
“等她自己开口。”
你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窗外有虫子在叫。秋天的夜风从阳台上种的薄荷和罗勒之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清凉的草本香气。
凛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你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凛真的是你母亲的转世,那么此刻在这间公寓里,正同时住着你的\''''父亲\''''、你的\''''母亲\''''和你自己。
一家三口。
以一种完全超出想象的方式——重新聚在了一起。
……
凛五岁生日那天。
你在客厅里布置了简单的装饰——气球和纸彩带。
诗织做了一个草莓蛋糕。
凛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生日纸王冠,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是插着五根蜡烛的蛋糕。
“许愿——”诗织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
凛闭上了眼睛。
她闭了很久。长到你和诗织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层一直覆盖在她瞳孔后面的磨砂玻璃——碎了。
她看着你。
又看了看诗织。
然后她开口了。
“妈妈。”她叫诗织。声音是四岁孩子的稚嫩嗓音,但语气不是。
诗织放下了手机。
“嗯?”
“妈妈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吧?”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的火苗在空气中微微\''''噼啪\''''作响。
诗织慢慢地蹲了下来。和凛的视线平齐。
“……你想说什么,凛?”
凛看着她。
五岁的小女孩坐在生日蛋糕前面,纸王冠歪歪斜斜地挂在头上。但她的眼神——那不是五岁孩子的眼神。
“你是——”凛的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在努力把脑子里某些庞大的、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概念翻译成她有限的词汇,“你是——那个人。对不对。”
“哪个人?”诗织的声音在发抖。
凛伸出小小的手。
她的手指碰到了诗织的脸颊。
“以前——”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遥远的梦,“以前你的手很大。很粗。会抓着我的手教我切菜。说\''''刀要这样拿才不会切到手指\''''。”
诗织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还总是偷偷喝我放在冰箱里的啤酒。”凛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无奈的表情,“我说过多少次喝太多对身体不好。你不听。”
你站在旁边。
你的腿在发抖。
凛的手指从诗织的脸颊移到了她的头发上。小小的手掌笨拙地抚了抚那头漆黑的长发。
“头发变长了。”她说,“以前是短的。乱糟糟的。还老忘记刮胡子。”
诗织彻底绷不住了。
她一把把凛抱进了怀里。
“你这个——”她的声音完全碎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老太婆——你知不知道你走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
凛被她抱在怀里,小脸压在她的肩膀上。从你的角度能看到凛的侧脸——那张圆圆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但她的嘴角——在笑。
是一种释然的、带着泪水的、像是终于在漫长的黑暗里找到了出口的笑。
“我也是。”凛的声音闷闷的,从诗织的肩膀后面传来,“我也没来得及说——对不起。不该离开你们。不该——”
你蹲了下来。
你把她们两个一起搂进了怀里。
你的妻子。你的女儿。
你的父亲。你的母亲。
在这间不大的、飘着草莓蛋糕香气的客厅里,在五根蜡烛的微弱火光中,一个被死亡拆散了很多年的家庭——以一种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经历过的方式——重新合为了一体。
你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某个细节触动后的、含蓄的泪。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像坝口决堤一样的嚎啕大哭。
你哭了很久。
她们两个都在你怀里。
一大一小。
一个抱着你的腰,一个搂着你的脖子。
三个人在地板上抱成了一团,蛋糕上的蜡烛在一旁安静地燃烧着,蜡油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奶油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凛从你的怀里探出头来。
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她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感性中恢复过来了——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
“哼。”
她发出了一声——只能用\''''得意\''''来形容的鼻音。
“哭成这样。”五岁的凛双手叉腰,仰着头看你们两个哭成一团的大人,嘴角挂着一个成年人式的、带着一点嫌弃的微笑,“果然还是长不大。我不在你们就这么没出息。”
你和诗织同时愣住了。
“我不在的这几年。”凛开始掰着手指数落,“爸爸——你是不是又乱花钱了?你工资才多少?买那么贵的戒指——别以为我不知道那颗蓝宝石是真的不是假的——”
诗织:“等等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凛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自己的纸王冠,表情不是五岁小女孩的纯真无邪,而是一种——你只能形容为\''''雌小鬼\''''的欠揍,“你们在产房里吵架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妈妈——不对,爸爸?嗯——总之就是你!”她小手指着诗织,“你骂了七分钟!\''''你这个不争气的臭小子让我受这罪\''''——我在肚子里都听到了!差点被你吓得不想出来了!”
诗织目瞪口呆。
“还有!”凛走到冰箱前面,踮起脚尖打开冰箱门——虽然她的身高只能勉强够到第二层——从里面拿出了一罐麒麟啤酒,“这个!家里为什么有这个!谁买的!”
“……我买的。”你说。
“一天喝几罐?”
“一罐。”
“骗人!我闻到了两罐的味道!爸爸你跟以前一样——以前那个爸爸也是——说好了一罐结果趁我不注意偷偷开第二罐——”
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中间还穿插着对厨房卫生状况的批评(“灶台油渍没擦干净”)、对你们作息时间的不满(“昨天我半夜醒了听到你们房间还有声音你们到底几点睡的”)、以及对诗织在阳台上种的薄荷的专业意见(“浇水太多了叶子都发黄了”)。
你和诗织面面相觑。
五岁的人类幼崽,用奶声奶气的嗓音,以家庭主妇的权威,把两个成年人训得一愣一愣的。
这就是你的母亲。
不,这是你母亲的灵魂装在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