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戴面具,就好了。
他甚至开始想未来。想以后住哪里,想以后养什么狗,想以后老了也要一起看晚霞。
这是他第一次想这些。
以前他从来不敢想未来。未来对他来说,只有父亲安排好的路,只有那个冰冷冷的继承人位置。
但现在,他敢想了。
因为她在。
大二那年,她说要去国外交换一年。
说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知道她怕他不同意。
他笑了笑,说:“去吧。”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他,他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她在他怀里说:“我会想你的。”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光很亮,和他送她回宿舍那晚一样亮。
他想,一年而已。很快的。
她走的那天,他去机场送她。
她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他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
然后她问:“你会等我吗?”
他愣住了。
等我。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想起袁野,想起那个说“有我在”的人。他想起那些被他抛下的过去,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他说:“会。”
她笑了,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很久很久,才转身离开。
异地的第一个月,他们每天打电话。她说那边的事,说她遇到的人,说她想他。他听着,偶尔应几句,心里很踏实。
第二个月,电话少了一点。她说忙,他也说忙。但每次听到她的声音,他还是会笑。
第三个月,有一天她没打电话。他等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收到她的消息:【昨天太累了,忘了。】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没回。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想了很多。
想她在那边的样子,想她遇到的新朋友,想她可能会喜欢上别人。想自己在这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他最讨厌等。
等妈妈来给他掖被角,等袁野来给他带礼物,等父亲来宣布对他的判决。他等了十几年,等来的只有失去。
他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再让别人成为他的软肋。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她。
她接起来,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喂?”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发抖:“为什么?”
他说:“太累了。不想耽误你。”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听的理由。
她哭了。他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哭得很伤心,说“你骗我”“你说过会等我的”“你怎么能这样”。
他听着,一动不动。
最后她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过”,想说“你是我唯一动心的人”,想说“我怕了,我怕失去你,所以先失去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亮,和送她走那晚一样亮。
他坐了一整夜。
后来他听说,她回国后交了新男朋友。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偶尔他还会想起她,想起那些看晚霞的日子,想起她干净的眼神,想起她说“你人真好”。
但他从不后悔。
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他早就不后悔了。
从那以后,他更确信一件事:
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与其被人拿捏,不如拿捏别人。
他开始换女朋友,换得很勤。每一个都用心追,追到手就慢慢失去兴趣。他看着她们从开心到依赖,从依赖到离不开,再从离不开到被他抛弃。
有人说他是渣男,他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玩她们,他是在练习。练习掌控,练习抽离,练习在动心之前先动手。
这样就不会再被伤害了。
大三那年秋天,社团迎新聚餐。
他本来不想去的,但学生会那边推不掉。他换了一身衣服,懒洋洋地出了门。
包厢里很热闹,烟雾缭绕,推杯换盏。他应付着那些敬酒的人,说着那些场面话,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走。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素面朝天,和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安静地坐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栀子花。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那个画面——安静的角落,低头的侧脸,干干净净的气质——
像极了他的妈妈。
妈妈年轻时也是这样,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父子,从不争抢,从不抱怨,永远温柔,永远顺从。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人生。
如果妈妈没有被困在那个家里,如果妈妈也能这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被很多人围着,被很多人喜欢——
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靠近她。
他推开旁边递过来的酒杯,走了过去。
“这位学妹,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他恍惚——和他记忆里妈妈的眼睛一样干净。
“我……我在听大家说话。”她小声说。
他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
后来他让人查了她的背景。普通家庭,有个异地恋的青梅竹马,感情很好。
他笑了。
距离就是裂缝。裂缝就是他最擅长的入口。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他追女孩是为了证明什么,为了找乐子,为了练习掌控。这一次,他想靠近她,想保护她,想把她留在身边。
他说不清是为了弥补什么,还是想在那张干净的脸上,看到妈妈年轻时的影子。
也许都有。
也许只是他太孤独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戴着面具活着。没有人真正走进过他的心。他也不允许任何人走进来。
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那道防线,突然松了一下。
他想,也许她可以。
也许她可以成为那个例外。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念头,会让他走进自己一生唯一的弱点。
而他,正要走进这个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