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该吃晚饭了。”
妈妈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腿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扶着墙站稳,整理了一下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把头发从脸上拨开。
她的脸上还有泪水和汗水的痕迹,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
“走吧,”她对我说,“去吃晚饭。”
我点了点头。
她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手指在我的掌心里蜷缩着,像一只小小的、温热的动物。
她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心。
我们走出健身房,穿过地下室的长廊,经过浣肠室、衣帽间、淋浴房、镜室,然后上了楼梯。
推开地下室的门,外面是傍晚的阳光。
夕阳是橘红色的,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了金色。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那些深绿色的叶子在夕阳下变成了半透明的、翡翠一样的绿色。
王仁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手里端着一杯茶。
王二跟在我们后面进来,一屁股坐在王仁旁边。
张医生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他的本子和一杯水。
小安被保姆抱在怀里,正在吃一块饼干,饼干渣掉得满身都是。
黑手站在餐厅的角落里,像一尊黑色的雕像,一动不动。
妈妈坐在餐桌旁,她的位置在王仁的右手边。
我坐在她旁边。
保姆把饭菜端上来--很丰盛的晚餐,有鱼、有肉、有蔬菜、有汤。
张医生配的食谱,每一餐都是精确计算过的,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的比例恰到好处。
妈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的动作很优雅,很从容,像一个在高级餐厅里用餐的女士。
她的脸上没有刚才在健身房里那种疯狂的表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满足的安宁。
她吃了几口饭,喝了一口汤,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小杰。”
“嗯。”
“今天的鱼肉很好吃。你尝尝。”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的碗里。鱼肉是清蒸的,很嫩,很鲜,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亮亮的光泽。
我夹起来,放进嘴里。很好吃。
她笑了。
眼睛弯成了两弯月亮,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整齐的、白白的牙齿。
她的笑容很温暖,很真实,像一个普通的妈妈在晚餐时看着自己的儿子吃饭。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你正在长身体。”
她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的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青菜,又夹了一块豆腐。我的碗里很快就堆满了食物。
王仁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吃他的饭。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每一天的这个时候一样。
晚餐在安静中进行着。
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和咀嚼食物的声音。
窗外的夕阳慢慢地下去了,从橘红色变成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紫色,然后变成深蓝色。
客厅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晚餐的气氛烘托得很温馨--像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家庭在吃一顿普通的、正常的晚餐。
但我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
坐在餐桌旁边的这些人--王仁、王二、张医生、黑手、小安、妈妈和我--我们不是一家人。
我们是一个被控制、被调教、被训练的小团体。
我们的晚餐是张医生精确计算过的,我们的作息是王仁严格规定的,我们的身体是被改造的,我们的意志是被重塑的。
但妈妈的笑容是真实的。鱼肉的味道是真实的。窗外的夕阳是真实的。
我看着妈妈。
她正在喝汤,低着头,嘴唇贴着碗沿,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汤是冬瓜排骨汤,张医生说可以利尿、排毒、改善皮肤。
她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很重要的任务。
她抬起头,发现我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你是不是也想喝汤?”她拿起汤勺,“我给你盛一碗。”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汤是白色的,冬瓜是半透明的,排骨是嫩嫩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她看着我,等着我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很好喝。冬瓜煮得很烂,入口即化,排骨的鲜味和香菜的清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地散开。
“好喝吗?”她问。
“好喝。”
她笑了。
又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被逼出来的,不是表演出来的,不是强撑出来的--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暖的、柔软的笑容。
像一个普通的妈妈在晚餐时看着自己的儿子吃饭,看着他喝汤,看着他说“好喝”,然后感到满足和幸福。
我看着她,突然想到--也许,这就是王仁说的“幸福”。
一只母畜的幸福。
一个被调教的人在被调教的过程中,找到的那种奇怪的、扭曲的、不可理喻的幸福。
也许,这就是妈妈选择的幸福。
也许,这就是我们选择的幸福。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很远,像一首很老的、快要被遗忘的摇篮曲。
妈妈放下汤碗,看着我。
“小杰。”
“嗯。”
“吃完饭,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好吗?”
“好。”
王仁放下筷子,看了妈妈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赞成,也不反对。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拿起茶杯,走上了楼梯。
“八点之前回来。”他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好的。”妈妈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