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整座废墟的煞气散尽,尹律理才缓过神来。
“那个……律理,方才那人,就是吊睛黑虫上的人,你认得吗?”
柳婉婉站在尹律理身边,握紧了双手。
“嗯……是个很照顾我们的,非常优秀的人……”
“当真是造化弄人。”
柳婉婉垂眸轻叹,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她有些接受不能。
“同我去客栈休息一晚吧。”
“呃,我还是——嗯……”
柳婉婉愣了一下,既然没了白绪和吊睛黑虫,她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尹律理笑了笑,轻轻牵起柳婉婉的手。
“那就和我一起走吧,娴儿,我们回家。”
“回……家?”
久远又陌生的词语,突然闯进柳婉婉的耳中,让她有些愣神。
“我……哪里又是家啊……”
“只要你想,我和沁雅便是你的家人——”
“不不不,我怎配得上……而且我还是个娼女……律理甚至是……仙人……”
柳婉婉退了几步,低下头,断断续续地说。
“你啊,在想什么呢。”
尹律理捏了捏柳婉婉的脸颊,无奈地摇头。
“在娼女之前,你是我们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同龄朋友,非常重要哦。”
“可……可我在认识你们之前,便已经是青楼女子了……我欺骗了你们……我很脏……”
柳婉婉的指甲都陷进了掌心,呜咽着在尹律理面前蹲下。
“我且问你,你是自愿进去的吗?”
“是为了给娘亲筹钱下葬,才卖身的……”
“尽孝尽到了,出发点是好的,哪怕进了青楼又如何,不过是被命运的洪流推搡着往前走罢了,你没得选。更何况,你不也只是在努力的活着。”
尹律理蹲在柳婉婉面前,微笑地看向她,清宵镜散发的光芒正好让柳婉婉可以看清尹律理的脸。
“可是,都说很脏……很嫌弃……”
“无非是一些生活舒坦又自命清高的家伙在对你指手画脚罢了,他们比你有多的多的选项,无需担忧下一顿有没有饭吃,担忧会不会挨上一顿莫名其妙的打,若是他们沦落到这般没有选择的境地,真能做到自尽守节的,又有几人?”
一时间只有晚风拂过的声音,二人间的沉默维持了好一会儿。
“嗯……律理,我……还是回银雀楼吧,多带我一个……很麻烦的……”
柳婉婉憋了好久,还是打算拒绝。
“银雀楼,有什么留恋的吗?”
“倒是……没有……”
柳婉婉思来想去,也没寻到什么珍贵的记忆,好心帮了别人,也成了被落井下石的由头。
“那——”
尹律理顿了顿,故作严肃。
“柳婉婉今日不死,明日也是要死在王大人口中,所以,柳婉婉已经死透了,再无容身之处。至于我眼前这人,是个名叫柳娴儿的姑娘,是欠了我几条命的傻姑娘,她必须好好地偿还这些恩情,我想想,就当我新菜品的试毒人,新衣裳的模子,体验各种各样的重要事情。顺带一提,传言柳婉婉的赎身价是五千,而我现在身上的钱至少可以赎十个柳婉婉,她就是想拒绝,这银雀楼也不会给机会。”
“啊……啊?”
柳婉婉瞪大眼睛,思绪百转千回,化作眼角水渍。
“干嘛……干嘛对我这么好……”
“因为是朋友啊,而且——”
“而且?”
尹律理深深地看向柳婉婉,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而且你要是还留在这里,想来这什么驭魂宗断然要拿你来做寻仇引子,我不允许。
“而且我还蛮喜欢你的。”
尹律理打趣地捏了捏柳婉婉的鼻子,柔声道。
“欸……欸……欸——”
柳婉婉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缩成一团。
“我现在的想法是,宁收错,不放过——在天亮之前,先找地方睡一觉吧。”
尹律理抱起懵懵的柳婉婉,消失在夜色中。
睡得还真快。
尹律理看向床上安稳入睡的柳婉婉,那眉间总算舒缓,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客栈的床铺不大,尹律理让她睡在里面,自己则靠在外边,她紧紧握住尹律理的一只手,梦呓不断。
真是……唉……
尹律理让柳婉婉在沐浴柱形舱中洗了个澡,才发现她身上那么多的伤,集中在背上,格外的刺目,便把手头上的好药都抹上了,明明她疼的呲牙咧嘴,硬是咬牙不语。
“律……理……”
“嗯?”
尹律理以为柳婉婉还醒着,便凑了过去。
“律……理……”
柳婉婉只是重复着,唇角上扬。
“愿你做个好梦。”
尹律理恍惚间看见了那些个下午,学算数累到酣睡的柳娴儿,因为自己教不明白别人而郁闷的尹沁雅,和幸灾乐祸的自己。
是夜,云销,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