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风尘仆仆的江湖客冲进大堂,声音嘶哑而悲痛:
“襄阳……襄阳破了!”
“郭大侠夫妇……还有破虏少侠……一家三口,全部殉国了!”
“咣当!”
杨过手中的酒杯滑落,摔得粉碎。酒水溅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楼下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整个酒楼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隐隐的啜泣声与悲愤的怒骂声。
“郭伯伯……郭伯母……”
杨过喃喃自语,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桃花笑意的眼中,此刻竟是一片茫然。
都死了?
全都……死了?
怀里的琴操姑娘感受到他身躯的僵硬,小心翼翼地问道:“杨大侠……您怎么了?”
杨过没有回答。他缓缓推开怀里的美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烟雨迷蒙,看不清远方。
他忽然觉得,这满楼的喝彩,这怀中的软玉温香,甚至这“神雕大侠”的赫赫威名,在这一刻都变得如此索然无味,如此……讽刺。最新地址Www.^ltxsba.me(
他在江南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行侠仗义,享受着英雄的荣光;而那个真正的大侠,那个守了襄阳几十年的男人,却带着全家,在那北方的寒风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英雄血。
“哈哈……哈哈哈……”
杨过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苍凉,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酒壶,仰头狂灌,任由那烈酒如刀割般划过喉咙,试图浇灭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空虚到极点的悲凉。
“好一个侠之大者!好一个为国为民!”
他将空酒壶狠狠摔出窗外,身形一晃,如同一只受伤的大鸟,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
杨过知道,当初黄蓉交代的时刻到了,他尽量靠近襄阳,更加努力地传播着自己的名声,果然,一年后他拿到了丐帮弟子送来的黄蓉密信。
他首先前往的是郭芙耶律齐落脚的地方,形势混乱,等他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了,迎接他的只有郭芙和牵着的郭破虏的儿子。
再次看到熟人的郭芙泪流满面:“杨大哥,奇哥走了……”
原来耶律齐看到大宋大势已去,于是决定用他大哥耶律铸的身份重回蒙古。
可郭芙父母兄弟都被蒙古人所杀,如何愿去投奔敌人,最终二人只能分道扬镳。
杨过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这还是那个骄阳似火、不可一世的郭大小姐吗?
她穿着一身粗糙的缟素,曾经如云的秀发此刻凌乱地绾着。
那张曾经娇艳不可方物的脸上,写满了沧桑、疲惫与深深的绝望。
她一只手紧紧牵着一个懵懂的稚童——那是郭破虏留下的唯一血脉,也仿佛那是她在崩塌的世界里最后的一根浮木。
父母殉城,幼弟战死,就连曾经以为是良人的丈夫,也在国破家亡之际选择了背弃。
杨过看着她的眼泪,只觉得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
那痛楚顺着失去的右臂,一路向上,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龙儿走后,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跟着进了古墓,化作了终南山上的寒冰。
这几年在江南醉生梦死,逢场作戏,不过是一具顶着“神雕大侠”空壳的行尸走肉。
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事产生这般剧烈的情绪波动。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形单影只、哭得像个无助孩童的郭芙,他的心防在瞬间土崩瓦解,一股名为“心痛”的情绪如同野火燎原般吞噬了他。
他忽然懂了。
他回想起了自己这一生的荒唐与倔强。
为什么年少时在桃花岛,他总是要故意惹她生气?
为什么在英雄大会上,他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出尽风头?
为什么在郭襄十六岁生辰那年,他要费尽心思、大张旗鼓地送上那震惊天下的三件大礼?
真的只是为了替郭伯伯解围吗?真的只是为了报复她昔日的轻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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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苦笑,眼底泛起一层蒙蒙的水光。
事到如今,在这天地倾覆、故人皆逝的乱世里,他终于敢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骗了半辈子的秘密。
他对姑姑小龙女,是绝境中的相互依偎,是恩重如山的敬重,是超脱俗世的清冷羁绊。
姑姑是九天之上的谪仙,是他在污浊尘世中强行抓住的一抹月光。
但郭芙不同。
郭芙是人间的火。
是桃花岛上落英缤纷中最明艳的那一抹春色,是他这个从小颠沛流离、骨子里自卑到了极点的市井孤儿,年少时最渴望、却又最不敢触碰的红尘美梦。
因为极度渴望,所以极度自卑;因为极度自卑,所以生出了最尖锐的刺。
他用满不在乎的狂傲,用一生的处处作对,甚至用失去一条手臂的代价,来掩饰自己对她那刻骨铭心的在意。
他拼了命地成为“神雕大侠”,潜意识里,不过是想要向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证明:*我杨过,配得上你。
*
兜兜转转,生离死别。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郭伯伯、郭伯母的威严不在了;姑姑的羁绊不在了;耶律齐的体面不在了;甚至连大宋的江山都不在了。
所有的骄傲、伪装、恩怨和伦理,都被蒙古人的铁蹄践踏成了齑粉。
天地茫茫,现在只剩下他,和眼前这个他从小爱到大、却也别扭到大的姑娘。
杨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楚。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上前两步。
郭芙有些瑟缩地退了半步,她以为杨过会像以前那样出言讥讽,嘲笑她看错良人,嘲笑她如今的落魄。
毕竟,她曾经砍断过他的手臂,她欠他太多。
然而,杨过只是伸出仅存的左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轻轻擦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痕。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肌肤的那一刻,郭芙僵住了,猛地抬起头,那双依然清丽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杨大哥……”
“别哭了。”杨过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他顺势将郭芙有些颤抖的身子,连同那个懵懂的孩子,一起拥入自己宽阔的胸膛。
他的独臂将她勒得很紧,仿佛要把这半辈子的错过和遗憾都揉碎在这个拥抱里。
“襄阳没了,郭家还有你。”杨过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清香,那颗漂泊了半辈子的心,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落到了实处。
“耶律齐不要你,我要!”
他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郭芙的肩膀上。
“芙妹,我会守护你的!”
## 收尸人
尤八在乱葬岗似的山野中躲了整整三天。
他掐着指头算日子,知道蒙古人那股子屠城的疯劲儿也该过去了。其实若是为了保命,多躲几天才是上策,但他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