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晚了,夫人的尸身就被野狗给叼走了。
果然,蒙古兵大概是怕瘟疫,已经开始允许百姓收尸了。尤八塞了几两碎银子给守门的鞑子,便混进了这修罗场。
他没去别处,直奔城下。那里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但他找得很快,因为那个地方最好找——哪里蒙古兵的尸体堆得最高,哪里就是他们了。
在一堆残肢断臂中,他找到了那三具熟悉又陌生的尸体。
郭大侠身中数箭,依然保持着单腿跪立不倒的姿势;夫人……她伏在郭大侠身上,半边身子都被砍烂了,但那双手还紧紧搂抱着着丈夫的胸口。
尤八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哭。他的眼泪在那个黎明就已经流干了。
他又花钱买了一辆破板车,像是个收尸的老汉,小心翼翼地把三具尸体搬了上去,用草席盖好。
吱呀——吱呀——
车轮碾过染血的土地。尤八低着头,弯着腰,一步一步拉着这辆载满了他整个世界的板车,向着远离战火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喝口溪水。
直到来到一处依山傍水的密林深处。
这里没有战火,没有喧嚣,只有潺潺流水和鸟语花香。尤八不懂风水,但他觉得这地儿挺好。清净,漂亮。夫人是个讲究人,应该会喜欢。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刀斧,开始砍树。
他不是木匠,做出来的棺材很粗糙,甚至有点歪歪扭扭。但他做得很认真,把每一根木刺都磨平了。
他在棺材里铺了厚厚的一层被褥,那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丝绸,虽然有点脏,但胜在软和。
“夫人身子娇贵,睡不得硬板床。”他喃喃自语。
他把郭靖和黄蓉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口大棺材里。他把黄蓉的手,放在了郭靖的手心里,就像他们活着时那样。
“老爷,夫人,你们好好睡。”
他又把郭破虏放进了那口小些的棺材里。
挖坑是个力气活。尤八老了,没那么大力气了。但他还是咬着牙,没日没夜地挖了两天。
终于,两口棺材入土为安。
他堆起了两个小小的坟包,又削了两块木板做墓碑。
他在一块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刻下:**郭靖 黄蓉**。
在另一块上刻下:**郭破虏**。
没有写什么大侠,也没有写什么帮主。在这里,他们只是一对死同穴的夫妻,和一个尽了孝道的儿子。
做完这一切,尤八瘫坐在坟前,看着那两块木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尤八在这荒山野岭里陪了黄蓉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絮絮叨叨,甚至连那个“夫人”的称呼都没再叫出口。
他就静静地坐在坟前,看着那块刻着“郭靖 黄蓉”的木碑。
他不想说。
有些话,只有活着的时候才能说。
如今到了地下,那是人家夫妻团聚的地方。
他尤八虽然是个下贱人,但也懂规矩。
他不想让他的那些胡言乱语传入地下,脏了郭大侠的耳朵,更不想破坏蓉儿在她丈夫心里的那个完美形象。
就让那些秘密,连同那座王宅大院,一起烂在那个烽火连天的襄阳城里吧。
第八天清晨,尤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嘿,别说,平日里练那功夫还真有点用。”
他自嘲地笑了笑。虽然人老了,但这身子骨还硬朗得很,还能走动道。
他背起那个已经干瘪的包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土包,深深磕了三个头。
“老爷,夫人,小少爷,小的走了。小的还得去给你们……张罗点香火。”
他开始四处奔走。
他去那些他曾经接待过的、如今流落各地的江湖豪客那里;他去那些丐帮残部的聚集点。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他只是作为一个幸存的老家奴,告诉每一个人:郭大侠一家三口,葬在那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每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论是威震一方的高手,还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无不向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郑重行礼,眼中含泪,口称大恩。
尤八知道,这些人一定会去祭拜的。
他得让人知道郭靖黄蓉在哪儿。那种大英雄,不能做了孤魂野鬼,不能没人祭祀。
他最想告诉的,其实是那个总是笑嘻嘻喊他“尤管事”的郭芙郭大小姐,还有那个灵动潇洒的二小姐。可惜,乱世茫茫,他不知道她们在哪儿。
但他相信,只要他告诉足够多的人,只要这江湖上还有义气二字,这消息……总有一天会传到她们耳朵里。
## 终章
夕阳西下,尤八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再去郭靖黄蓉的埋骨之地,那是黄女侠一家三口长眠的地方,他没资格掺和进去。
他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在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上。
而在他身后,那段关于襄阳城、关于双面人生、关于爱与欲的传奇,终于随着他的背影,渐渐隐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