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固执,有一种让她想骂人的倔强。
“你听我说,”她说,声音放低了一点,但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低,是那种——她在酒馆里跟人讲道理的时候用的低,“你不能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你不能不睡觉、不吃饭、不休息,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一样撑着——柱子也会断的。”
卡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我不是在帮你,”她又解释了一句,“我是在帮我自己。你倒下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她没有收回去,因为这是实话。
她害怕,从昨晚开始,她一直在害怕。怕那道光,怕那间空屋子,怕那些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怕楼上那些脚步声。
她害怕,但她不能让他一个人站着,因为他也会害怕,他只是不说。
卡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四个小时。”他说。
“什么?”
“我睡四个小时,然后换你。”
阿菈贝拉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好。”
他走进房间,在床上坐下。
床不大,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去,像是在犹豫什么,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你进来。”他说,“把门关上。”
她走进去,把门关上。门闩是好的,她插上了。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控制。
她突然又有点害臊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她知道卡戎对她没有任何兴趣,但是在这种环境里,和自己喜欢的男生待在一起,甚至要轮流睡一张床,她一时间有点想入非非。
“你坐椅子上,”他说,“靠着门。万一有什么动静——”
“我知道了,”她打断他,“你不用什么都交代清楚,我不是小孩子。”
她走到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椅子挪了挪,对着门。
椅背靠着墙壁,她一抬头就能看见整间屋子,一低头就能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
她在酒馆里见过那些看场子的人怎么坐,就是这样的——背靠着墙,面朝门口,手边放着顺手的家伙。
她把旁边的烛台拿过来,放在椅子扶手上——不重,但够硬。
卡戎看着她做完这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躺下来,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看他,她看着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的一条,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阿菈贝拉。”
“嗯?”
“谢谢你。”
她没有回答。她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安静了一会儿。
她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变沉,变慢,像是快要睡着了。
她的眼睛盯着门,耳朵竖着,听着外面所有的声音。
风声,树枝刮着墙的声音,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隔壁很安静,太安静了。
她想起那三个人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很重,踩得楼梯嘎吱嘎吱响。
然后是一扇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关上了——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声音,没有说话声,没有笑声,没有任何声音,像那扇门后面是空的,像那三个人走进去之后就不存在了。
她把烛台攥紧了一点。
床上的呼吸声停了。
“卡戎?”
“……嗯。”他的声音是醒着的,没有睡。
“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灯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又爬到墙上,爬到天花板上,在他脸上留下一小片光,他的眼睛是暗的,没有光,像两口很深的井。
“你怕一闭眼就做噩梦?”她问。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你怕梦见什么?”
他还是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
她想起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道光的时候,他的脸是白的,手在抖,但他没有跑。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像看着一个他一直在躲、但终于躲不掉的东西。
她想起他站在那间空屋子中间,检查窗户,检查门,说“钥匙带上”。
他把所有的事都想好了,安排好,把自己放在最后。
她想起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她没有叫他,没有碰他,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人不那么疼。
“卡戎。”
“嗯。”
“那不是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她说了,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心也揪了一下。
卡戎没有动,他躺在那里,只是一味看着天花板。
“嗯,”他说。声音是平的,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那不是她。”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阿菈贝拉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是想哭,是那种——看见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你知道他不想跳,但他站得太久了,脚底下的土在松,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
“你先睡吧,”她说,“我守着。”
他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慢慢变沉,变慢,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门。那条光还在地上,细细的,一动不动的,隔壁的安静让她发慌。
她宁愿听见点什么——笑声,说话声,什么都好。
至少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像那扇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声音传不出来的世界。
她的手心出了汗,烛台滑了一下,她攥得更紧了。
……
啪啪啪啪啪啪……
“嗯啊…啊……啊……噢…要、要死了……嗯………”
卡戎从一阵混沌中醒来。
他并不是自然苏醒的,而是被外界的刺激硬生生拽回现实。
第一缕意识是冰冷的——有水滴落在他的脸颊上,顺着鬓角滑进耳廓,又凉又黏,像被人用冰冷的指尖点了一下。
雨水。
屋顶似乎漏了,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砸在他额头、鼻梁、唇角,像有人在用极细的针试探他的皮肤。
他睁开眼。
房间很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条昏黄烛光,像一条被踩扁的萤火虫,勉强照亮地板上的一小块区域。
空气潮湿,带着旧木头、霉味和淡淡的海腥。
雨声在窗外低低地轰鸣,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屋顶。
然后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