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风机的热风吹到后颈上,那个他按住过的位置,她的手抖了一下,吹风机差点掉了。
她攥紧了吹风机把手,继续吹。
吹到八成干的时候她关了吹风机。
够了。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思雨会起疑心。
她穿上自己的睡衣。
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宽松的,从领口到脚踝把全身包得严严实实。
她在开门之前深吸了一口气,闭眼数了三秒,然后拉开了门。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
墙上挂着一张思雨小时候的照片,笑得露出了两颗豁牙的那种笑,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
沈若兰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半秒钟然后移开了。
她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牛奶。
倒进玻璃杯里放进微波炉,按了一分半钟。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她靠在灶台边等,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手腕,摸到了下午他攥过的那个位置。
皮肤上的红印已经在热水的浸泡下消退了大半,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里有一种不对劲的紧绷感,像被橡皮筋勒了很久之后松开留下的酸。
微波炉响了。她端出牛奶,走到客厅。
陈思雨坐在餐桌旁边。
桌上铺了一张摊开的数学卷子,旁边摞着两本参考书和一个计算器。
她的铅笔盒是一个浅紫色的帆布袋,拉链没拉上,几支笔从开口处探出了头。
她正在做一道大题,左手按着卷子,右手握着一根黑色水笔,笔帽被她含在嘴里咬着,眉头微微拧在一起,眼睛盯着卷子上的某个位置一动不动。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沈若兰把牛奶放在桌子角上不挡卷子的位置。
“热好的,别放凉了。”
“嗯。”思雨头都没抬,笔帽在嘴里转了半圈,“妈你洗好了?脸怎么这么红?”
“水开太热了。”
“你每次都把水开那么烫,对皮肤不好的你知道吗?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洗澡水温度不要超过四十度。”
“知道了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下次还那样。”思雨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朝她晃了晃,“妈你头发还是湿的。”
“吹了一半嫌吵就没吹了。”
“拿过来我帮你吹。”
“不用,等会儿自己干了。你做你的题。”沈若兰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自己面前那杯思雨之前给她倒的白开水,杯壁是温的,水的温度刚好。
她低头喝了一口。
“妈。”
“嗯?”
“这道题我看了二十分钟了没思路,你帮我看看呗。”更多精彩
“我高中数学早忘光了,你让我看也白看。”
“你看看嘛,说不定你能看出来什么我没注意到的。你以前不是说你高考数学考了一百二吗?”
“那都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的事你也好意思翻出来。”
“我觉得数学不分年代的嘛。”思雨把卷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她面前,手指点着倒数第二道大题的位置,“你看这个,已知函数f(x)等于……”
沈若兰低头看卷子。
白色的纸面上印着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和运算符号组成了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世界。
她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十秒钟,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的大脑像一台显示器被拔掉了信号线,屏幕亮着但什么都不显示。
“怎么样?”思雨趴在桌上托着下巴看她。
“我看不懂。”沈若兰笑了一下,嘴角勉强往上提了提,“这什么东西?导数吗?”
“对啊,第二问求极值,第三问证明不等式。你看第三问,我第二问做出来了但是第三问的放缩怎么都放不出来。”
“你问我放缩我都不知道放缩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一个式子往大了放或者往小了缩,然后让它变成一个你能处理的形式。你看,如果这里用均值不等式的话……算了你肯定不知道均值不等式。”
“我确实不知道。”
“妈你好没用哦。”思雨笑了,把卷子又转了回去,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算了我再想想,说不定换个方法就能做出来。”
“你们数学老师是谁来着?”
“王老师啊。王国栋。你家长会见过的。”
“哦对,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对对对。他上课可有意思了,每次讲到难题就开始讲段子,说他当年高考的时候这道题也不会做,然后监考老师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假装在验算。”
“那这道题明天问他呗。”
“我想自己做出来嘛。要是每道难题都问老师那我还学什么。”
沈若兰看着女儿低下头继续跟那道题较劲的样子。
圆圆的脸,额头上有几颗淡淡的青春痘,是最近熬夜复习冒出来的。
眉毛遗传了她的弧度,弯弯的,眉尾细细的。
眼睛很专注,瞳孔里映着卷子上的黑色字迹,像两面小小的镜子。
嘴里又把笔帽含了回去,下意识地咬着,上下牙在笔帽的塑料上磕出细微的咯咯声。
沈若兰把这个画面一点一点地看进眼睛里。
桌上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思雨的侧脸上,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描出一条柔和的光线。
她左手的手指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是她思考的时候的习惯性动作,从小就有,小时候是敲桌面,大了以后改成了敲纸。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大拇指的指甲上贴了一个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的柴犬,眼睛弯弯地笑着。
这是她的女儿。
这是她拼了命也要让她上大学的女儿。
“妈你怎么不喝水啊?”思雨抬头瞥了她一眼,“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
“看你好看。”
“又来了。”思雨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的,“你每次说这个的时候都是想夸自己基因好。”
“那不是事实吗?”
“行行行,你最好看,你基因最好。喝你的水。”
“你那个牛奶也喝,凉了就腥了。”
“哦对。”思雨伸手够过杯子抿了一口,鼻子皱了一下,“有点烫。妈你给我热了一分半吧?下次热一分钟就好了一分半太烫了。”
“行,下次注意。”
“你上次也说下次注意结果还是一分半。”
“我记性不好。”
“你上次也说你记性不好。”思雨把杯子放在一边晾着,重新低头看卷子。
沈若兰又喝了一口水。
白开水没有味道,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柠檬水。
1703的柠檬水。
她的胃抽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揪了一下睡衣的领口。
“对了妈。”思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次没抬头,眼睛还盯着卷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