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下周二。”
“知道了,好好复习。”
“嗯,我这周末打算把数学和物理的错题本过一遍。英语的话应该问题不大,上次模考考了一百三十八。”
“那挺好。”
“语文我有点慌,阅读理解最近老扣分,那个小说鉴赏我总是答偏。你以前是中文系的你教教我呗。”
“那个我可以教。”沈若兰的语气松了一点点,是今晚回家以后第一次语气松动。
“真的吗?太好了!那这周末你有空吗?你周末上不上班?”
“周六上午有一个单,下午应该没事。”
“那周六下午你教我。”
“行。”
“妈你教我的时候不要讲太深啊,我不用写论文我只是要应付高考。上次你给我讲那个什么\''''叙事视角的转换与读者期待的颠覆\''''我听得头都大了。”
“那你考试的时候写上\''''叙事视角的转换与读者期待的颠覆\'''',阅卷老师一看就知道你有水平。”
“有水平没用,答不到采分点上就是零分。”
“行,周六我按采分点给你讲。”
“好嘞。”思雨咬着笔帽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跟那道数学题搏斗了。
沈若兰坐在对面看着她。
桌上的台灯把母女两个人罩在一个暖黄色的光圈里,光圈以外是客厅暗淡的灯光和没有开灯的厨房黑洞洞的门口。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零星的灯,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的剪影,有电视荧幕闪烁的蓝光。
她又看了女儿五分钟。
思雨在这五分钟里换了三种方法尝试那道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有些被大大的叉划掉了,有些圈了起来打了问号。
她的笔帽已经被咬出了一排整齐的牙印。
“妈我先去睡了。”思雨突然合上了卷子,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节咔嗒响了一声,“明天早上六点半要起来背英语,这道题明天再说了。”
“行,早点睡。牛奶喝了。”
思雨端起杯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奶渍。
“妈你也早点睡啊,你脸色不太好。”
“知道了。”
“是不是今天太累了?你那个工作太辛苦了,天天弯着腰擦地板,你腰本来就不好。”
“还行,没那么累。”
“你要不要泡泡脚?我给你倒热水去。”
“不用不用,你去睡你的。”
“那好吧。”思雨站起来绕过桌子,经过沈若兰身边的时候弯下腰,胳膊从后面环住了她妈的脖子,下巴搁在她妈的肩膀上,蹭了两下。
“妈晚安。”
沈若兰的整个身体在女儿的胳膊环上来的那个瞬间僵了一下。
很短。
短到思雨不可能注意到。
但沈若兰自己知道那一下僵硬是什么。
是一种被碰触之后的本能闪避,是浴室里被搓了一个半小时的皮肤在任何肢体接触面前都会产生的条件反射式的紧张。
女儿的胳膊是温的,搁在她肩膀上的下巴带着牛奶的气息,和下午那只按在她后颈上的手掌之间的距离,比这个宇宙里任何两样东西之间的距离都远。
她抬起右手拍了拍女儿环在她脖子上的胳膊。
“晚安宝贝。”
思雨松开胳膊,拿着卷子和铅笔盒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隙里射进去一小道。
过了两分钟,房间里的灯灭了。
沈若兰在餐桌旁边又坐了几分钟。
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起身把杯子和思雨的牛奶杯一起拿到厨房洗了。
洗杯子的时候水流过她的手指,她盯着水流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关了水,擦干手,走出厨房,穿过客厅,走进卧室。
卧室的灯没有开。
她没有开灯。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路灯的橙黄色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陈建国的那半边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凹痕。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掀开了自己那一侧的枕头。
一张灰蓝色的银行卡躺在枕头底下。
她看着那张卡。
卡面上有水渍干透之后留下的浅淡痕迹,是下午茶几上的柠檬水泼上去的。
右下角印着银联的标志。
没有名字,没有写金额。
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储蓄卡。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的。
她在脑子里回放了一下下午离开1703的过程: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穴道里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她用茶几上的纸巾擦了擦,去他的浴室简单清理了一下,换了内裤,拉上工作服的拉链,拿起工具箱。
他坐在单人椅上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从开门到进电梯到骑上电瓶车到开出小区,这段时间她的记忆是灰色的,像一段被降低了分辨率的视频,能看到大概的轮廓但细节全部模糊。
银行卡在她的工作裤口袋里。
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是她拿工具箱的时候顺手从茶几上拿的?
还是之前?
还是更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到了楼下停好电瓶车的时候,她的右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摸到了它,然后在进家门之前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这些动作她都做了,但她做的时候大脑好像不在线,像另一个人在操控她的手。
她从枕头底下拿起了那张银行卡。
卡面的塑料在路灯的微光里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光泽。
她用拇指摸了摸卡面上凸起的数字。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衣柜旁边,从衣柜门内侧的挂钩上取下了自己的挎包。
挎包的拉链拉开,里面是她的钱包、钥匙、手机充电线和一包纸巾。
她把钱包拿出来翻开,翻到最后面那一层,最深处的夹层。
那个夹层她平时从来不用,里面只有一张过期的超市会员卡和一张思雨小学毕业时拍的一寸照。
她把银行卡塞了进去。
塞在过期会员卡和一寸照的中间,卡面朝里,只露出灰蓝色的一小截边缘。
然后她把钱包合上,放回挎包,把挎包挂回衣柜门内侧的挂钩上,关了衣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