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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空杯子往船板上一撂,转身坐了回去,对王云舒说了句:“走吧,没意思。”
王云舒愣了一下,连忙拿起竹篙,在岸边的石头上轻轻一点。小船悠悠地调了个头,离开那片灯火辉煌的水面,往湖的另一边漂去。
船头慢慢转向,背对着那群大船。
张艺靠在船尾的草垫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铺在他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洗淡了,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闲适。
小船越漂越远,大船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
然后他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
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大笑。
他仰着头,对着满天星斗,哈哈大笑,笑声在湖面上滚出去,撞在远处的荷花丛上,又弹回来,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更多精彩
王云舒被他笑得愣住了,手里的竹篙都忘了撑。
“张客官,您笑什么?”
张艺没有回答。
他笑够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端起茶壶——空的,摇了摇,一滴都没有了。
他也不在意,把茶壶往旁边一丢,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望着头顶的星河。
小船慢慢漂着,船头的指甲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月亮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天上的星河和水中倒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哪里是真实,哪里是梦境。
张艺眯着眼睛看着这片光景,忽然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不狂放,而是懒洋洋的、醉醺醺的,像喝了一坛好酒之后那种从心底里漾上来的满足。
他轻声念道,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念完,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像是真的睡着了,又像是沉进了某个旁人进不去的梦里。
王云舒跪坐在船尾,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醉意,没有傲气,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安静。
她不知道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她听不太懂,但她觉得好听,觉得好听得想哭。
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跟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那些公子哥、那些有钱的老爷、那些读书人,他们再有钱、再体面、再会作诗,也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坐在一条破船上,端着粗瓷杯子,说着让所有人闭嘴的话,然后大笑三声,扬长而去,连头都不回。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需要大船,不需要灯笼,不需要任何体面的东西来撑场面。他自己就是场面。他在哪里,光就在哪里。
她慢慢地划动小船,嘴角翘着,眼睛亮着,载着这个满船清梦的人,往星河深处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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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上,沈映秋的杯子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从手里滑下去的,“啪”的一声,在船板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她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船头,面纱后面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月光和远处那条正在远去的小船。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然后她听见了那阵笑声——从远处湖面上传来的,肆无忌惮的、坦坦荡荡的大笑。那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响地撞在她心口上。
她扶着船舷,踮起脚尖,看着那条小船慢慢消失在夜色里。船头的指甲花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红点,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
然后那个红点彻底不见了。
沈映秋站在船头,一动不动,面纱被夜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她七岁能诗,十岁善文,十五岁名动申洲,二十年来遍读天下诗书,自认为天下诗词尽在胸中。
可这四句诗——这四句她从未见过的、浑然天成的、字字珠玑的诗——像四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上。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这是什么样的气魄?
什么样的胸襟?
什么样的傲骨?
被众人嘲笑,不怒不恼,不争不辩,只是轻轻一笑,说一句“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不是嘴硬,不是逞强,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一顾。
他根本不在乎。
那些人的嘲笑,在他眼里连风都不如。
风至少还能吹动他的衣角,那些人的话,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然后他走了。大笑三声,扬长而去。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这才是最让她心颤的——他不是在反击,他是真的不在意。
那几句诗不是甩给那些公子哥听的,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那些人的嘲笑,连让他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沈映秋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那条小船——破旧的、不起眼的、在那些大船旁边像一片落叶似的小船。
可在那片落叶上,一个人端着粗瓷杯子,半醉半醒,大笑之后仰头看天,分不清天在水底还是水在天上,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满船的清梦,压住了满河的星光。
这不是诗。
这是画。这是用文字画出来的一幅画。不,比画更好——画只能画出一个瞬间,这几句诗却画出了一个世界,一个人,一种活法。
她睁开眼睛,目光越过水面,落在那条小船消失的方向。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湖面,月光铺在上面,亮得刺眼。
她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成为那个船娘。想跪坐在他脚边,听他随口念出这样的句子,然后什么都不用说,只是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星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是沈映秋——申洲第一才女,世家遗孀,书院山长。
她不是没有男人追求过。
死了丈夫之后,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有世家子弟,有青年才俊,有富商巨贾,甚至有知府大人托人来说媒。
她一个都没答应。
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看不上。
那些人,要么满口之乎者也却胸无点墨,要么家财万贯却俗不可耐,要么生得一副好皮囊却腹中空空。
她沈映秋的男人,必须有让她仰望的才学,必须有让她心折的风骨,必须有让她甘愿俯首帖耳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发获取地址ltxsbǎ@GMAIL.com?com她以为这世上没有这样的男人。
可现在有了。
他坐在一条破船上,端着粗瓷杯子,随口念了几句诗,大笑三声,扬长而去,就把她这二十年读过的所有书都比下去了。
她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