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二十年书,写了一辈子诗,可她没有写出过这样的句子。
“满船清梦压星河”——她这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这不是才学的问题,是境界的问题。
她的诗是站在岸上写的,他的诗是在水里写的。
她的诗是清醒时写的,他的诗是醉后写的。
她的诗是“看”,他的诗是“在”。
她忽然觉得膝盖有些软。她扶着船舷,慢慢坐下来,手指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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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顾长宁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正端着一杯茶,茶盏悬在唇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就那样举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听见了那阵笑声。
从湖面上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却越来越响亮的大笑。
那笑声里有醉意,有狂放,有对全世界的不屑一顾,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见过的东西——自由。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出来的潇洒,是骨子里的、浑然天成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自由。
她缓缓放下茶盏。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来,走到船头。
沈映秋已经站在那里了,面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露出侧脸的轮廓。
她没有走过去,就在沈映秋身后站定,隔着半步的距离,朝那条小船消失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那片湖面已经空了。
只有水波还在轻轻晃动,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在证明方才确实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
船头的指甲花不见了,船上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银白色的、安静得让人心慌的月光。
顾长宁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湖面,沉默了很久。
她的面上没有沈映秋那样的激动,没有那种被击中的震颤。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是顾朝女皇的双胞胎妹妹——顾长宁。
她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人——翰林院的学士们,太子的太傅们,各地举荐的名士们。
他们吟诗作对,引经据典,出口成章。
可他们的诗,是写出来的,是改出来的,是推敲出来的。
那几句诗不是。
那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是喝醉了酒之后、被众人嘲笑之后、大笑三声之后、仰头看着月亮随口说出来的。
这样的句子,不是才华,是天赋。
不是学出来的,是生出来的。
她想起方才在花厅里,隔着翠竹看见的那个背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东西,旁人都端着,他不端。
自在,随意,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趣,有几分风骨。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风骨,是他的常态。
他在哪里都是这样。
在大宅里是这样,在破船上也是这样。
在众人瞩目下是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也是这样。
被人嘲笑的时候不卑不亢,转身走了之后大笑三声——他不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是根本看不见别人的眼光。
他的世界里只有天、水、月亮、酒,还有他自己。
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
不,她见过。在史书上,在那些记载着前朝狂士的只言片语里。但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她以为这种人早就绝种了。
“殿下。”沈映秋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顾长宁没有纠正她的称呼。这条船上的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但在外面,她从不让人叫“殿下”。今夜,她没有纠正。
“映秋,”她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柔软,“那几句诗,你可曾听过?”
“不曾。”沈映秋摇头,声音发紧,“殿下,我遍读天下诗书,从未见过这样的句子。这四句诗,浑然天成,不像是写出来的,倒像是……天赐的。还有那阵笑声——殿下,您听见了吗?他走的时候在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真正正的、开心的大笑。就好像那些人的嘲笑不但没有伤到他分毫,反而让他觉得……觉得好笑。”
顾长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湖面,月光铺在上面,亮得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
那个人的笑声好像还飘在水面上,若有若无的,被夜风推着,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花厅里,胡夫人拉着他的手说要给他物色亲事,胡家千金红着脸偷看他的样子。
她当时觉得那些跟她无关,不过是一个商贾被官太太看中了,打算招作女婿。
现在她知道了——不只是胡夫人看中了他。
是他太优秀别人动了心思。
她转身走回船舱,在桌边坐下。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
“殿下,”沈映秋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面纱后面的脸还泛着红,“那位相公……就是方才在花厅里吟诗的那位。他方才那几句诗,字字珠玑,尤其是‘满船清梦压星河’一句,清绝、空灵、飘逸出尘,非胸中有大丘壑者不能为之。此人绝非寻常商贾。”
顾长宁放下茶盏,看着她:“你想如何?”
沈映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如何?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再见他一面,想跟他谈谈诗,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一个寡妇,一个书院的山长,深夜在湖上拦一个陌生男人的船,成何体统?
“我……”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我只是觉得,这般人物,若是错过了,未免可惜。”
顾长宁没有接话。她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有一小片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的,白得发亮。
“确实可惜。”她轻声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沈映秋听见了,抬起头看她,顾长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但沈映秋跟了她这么多年,能感觉到——殿下的语气里,有一种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是什么,沈映秋说不上来。她只知道,殿下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任何一个人。
顾长宁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荷花和湖水的气息。远处那条小船已经彻底消失了,湖面上只剩下一片银白色的月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想起那阵笑声——从湖面上传来的,越来越远的,却越来越响亮的笑声。
那个人大笑的时候,是仰着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