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像夏日的蚊蚋,嗡嗡地绕着李家院子飞,时远时近。
刘玉梅一概不理,只是闷头给儿子准备出门的东西。
新做的白衬衫,洗得发硬的蓝裤子,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解放鞋,还有一小叠皱巴巴的、攒了很久的零钱,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仔细包好。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装进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里,动作仔细,神情却有些恍惚,像是在准备一场不知归期的远行。
秦老师也早早地从镇上回来了,带来了几本最新的复习提纲和模拟试卷,利用最后几天时间,给小柱突击重点,查漏补缺。
她的讲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耐心,更细致,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温柔,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期盼。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村子的使命,或许很快就要随着高考结束而终结。
而眼前这个让她的人生天翻地覆的少年,也将踏上另一条她无法预知、也无法跟随的道路。
小柱自己呢?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命运的大事给镇住了。
之前的埋头苦读,更多是出于一种被“榨干”后的疲惫顺从和模糊的惯性。
可真到了要上考场,要去城里,要去和无数陌生人竞争那少得可怜的名额时,他才真切地感到了紧张、茫然,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他变得沉默寡言,吃饭时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却吃不下几口;晚上看书,常常盯着同一页纸,半天不翻动。
终于,出发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凉意。
小柱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院子里。
刘玉梅和秦老师都站在他面前。
刘玉梅伸手,最后一次替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的手有些抖,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去了城里,听你爹的话,别乱跑。考试……别慌,看清题目,慢慢写。”她顿了顿,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却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把话咽了回去,从怀里又掏出两个煮熟的鸡蛋,塞进他手里,“路上吃。”
秦老师则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整理的最后几页重点笔记。
“小柱,”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该教的,我都教给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别想太多,尽力就好。”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像是怕泄露了太多情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李新民。
他难得请了几天假,特意从镇上赶回来,要陪儿子去县城参加考试。
他穿着一身半旧但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难得的、属于父亲的郑重和期许。
“都准备好了?”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儿子,又对刘玉梅和秦老师点点头,“走吧,小柱,船快开了。”
小柱看了看娘,又看了看秦老师,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跟着父亲,转身走出了院子。
刘玉梅和秦老师跟到院门口,看着父子俩一前一后,消失在村路拐角,融进朦胧的晨雾里。
两个女人静静地站着,谁也没说话。
晨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拂起她们额前的碎发。
枣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过了很久,刘玉梅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秦老师也默默跟了进去。
堂屋里,还残留着小柱的气息,桌上摊着没合上的书本,椅子上搭着他换下来的旧汗衫。
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空虚感,笼罩了这个刚刚还人声窸窣的农家小院。
考试进行了两天。
这两天,对刘玉梅和秦老师来说,比两年还漫长。
她们表面上各忙各的,一个下地,一个备课,可心思却都不知飘向了哪里。
灶膛里的火忘了添,水烧干了锅底;批改作业时,红笔划出了本子外面。
两个人偶尔在院子里碰上,目光交汇,又迅速避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焦灼和等待。
第三天下午,小柱回来了。
他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李新民送他到渡口就回学校了。
他背着那个帆布包,脚步有些沉,低着头,慢慢地从村口走回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
刘玉梅正在院子里喂鸡,远远看见他,手里的簸箕“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
她几步抢到院门口,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急切得变了调:“考得咋样?啊?顺不顺利?题难不难?”
小柱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像是还没从那个紧张压抑的考场气氛里完全抽离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没成功,只是含糊地说:“还……还行吧。题……挺多的。”
这含糊的回答,像一盆温水,浇不灭刘玉梅心里的焦灼,也带不来多少安慰。
她看着儿子疲惫又茫然的脸,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知道,这时候问再多也没用,成绩没出来,一切都是未知。
秦老师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
她没有立刻上前询问,只是用目光仔细地、关切地扫过小柱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当看到小柱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茫然和隐隐的失落时,她的心也沉了一下。
晚饭的气氛很沉闷。
小柱扒拉着饭,一言不发。
刘玉梅和秦老师也都没什么胃口,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菜。
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却挨得不近,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饭后,小柱闷头回了自己屋,关上了门。
刘玉梅和秦老师收拾了碗筷,在厨房里默默洗刷。
水声哗哗,却冲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发]布页Ltxsdz…℃〇M
“他……好像没考好。”秦老师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忧虑。
刘玉梅没说话,只是用力搓洗着手里的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碗重重地放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声音干涩:“考都考完了,想那么多有啥用。”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眉头却锁得紧紧的。
这一夜,小柱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刘玉梅和秦老师也都辗转难眠。
她们能听见隔壁屋里偶尔传来的、翻身的窸窣声和轻微的叹息。
那声音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们心上。
第二天,小柱依旧闷闷不乐。
他不再看书,只是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望着枣树发呆,或者漫无目的地绕着院子走圈。
那股考试前被压抑下去的躁动和茫然,似乎随着考试的结束,又重新浮了上来,甚至更加汹涌。
未来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横亘在他眼前,不知该往哪里走。
刘玉梅看着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