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走了约莫四五里路,前方的水声似乎有了变化。
那轰鸣之声愈发响亮,却不再是河水奔流的咆哮,反倒像是一道巨大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
几人心中皆是一动,加快了脚步。绕过一道嶙峋的山壁,眼前豁然开朗,景象却让众人同时一怔。
只见前方原本宽阔的河道,竟被一座巨大的人造石坝生生截断!
那石坝以巨石垒砌,缝隙间浇筑了铁汁,又以粗大的原木加固,横亘于两山之间,气势雄浑。
上游河水被它一口吞尽,蓄成一潭,碧得发黑。
而多余的河水则从石坝左侧的豁口处溢出,形成了一道白练般的瀑布,奔腾而下,正是下游黑水河的源头。
“这等规模水坝,恐怕非人力可成!”
张莽仰头,倒吸一口凉气,说道。
“张兄好眼力。此坝正是昔年中神通王重阳真人,以内力劈山取石,又集千人截流、铸铁、架木,三年乃成。彼时金兵西进,真人蓄水断道,阻其铁骑,留下这镇水奇景。如今这水坝既可蓄洪,又可灌田,化戾气为膏泽,福荫下游无数百姓。”
花玉楼合扇一指坝身,笑道。
“哎……若是重阳真人还活于世上,那全真教又岂敢归附蒙古,我等也不必如此辛苦寻找神雕大侠了!”
孟天雄以手抚石,冰凉透骨,叹道。
“走!前面便是悔心桥了,过了桥我等便可暂且休息些许了!”
花玉楼折扇一收,当先迈步。
孟天雄与张莽并肩追上,脚步踏得碎石沙沙。
杨清落在最后,暗暗思忖,这花玉楼对此地山形水势如此熟稔,显然并非第一次到此,看来他做好了万全准备!
山径一转,雾气倏地稀薄,一桥横空。
桥以铁链为骨,铺着残旧木板,下临深涧,水声如咽。
桥头石柱上,苔藓斑驳,隐约刻着“悔心”二字,笔力遒劲,却被风雨磨去了棱角。
“三位,桥下临无底雾涧,一步踏空,便是骨肉化泥。”
花玉楼折扇一拢,眉间再无笑意,郑重回头说道。言罢,他先举左足,落于铁索正中,借腰身之力稳住晃势。
孟天雄、张莽随后,各以兵刃横胸作平衡。
杨清押后,手扣长剑,耳听铁索哑响,目不旁视。
所幸四人武功俱稳,十数息后,脚底已踏到对岸实地。
再向前行,山势忽开。
河道由窄转阔,水色转清,早霞铺在水面,碎金乱闪。
岸边出现一方石砌小码头,一艘乌篷小船泊在桩旁,随水轻荡。
篷边坐着一名蓑衣老翁,手里握着一根斑竹篙。
“四位可是欲寻古墓?”
老翁抬眼看向四人,嗓音沙哑却带笑。
“你怎知我等要去古墓?”
孟天雄面露警惕,皱眉说道。
“一月来,老朽渡了足足百来拨人,个个口称要去终南山古墓寻那终南仙子,你四人定然也不例外。”
这老翁似没看到孟天雄的戒备表情,兀自笑着说道。
“这么说,那终南仙子回古墓之时,也是坐你的船了?你可见亲眼见到她么?”
一旁的张莽眼光一亮,问道。
“那是自然!我自小便在此处渡船,十六年前,仙子尚在此地居住之时,偶会托我去山下帮她买些吃穿用度。想不到一别十六年,再见时仙子风采依旧如初,半分不曾老去。”
老翁捋须而笑,感叹说道。
“仙子玄功参化,神鬼莫测,岂是我等凡人能预料得到。老丈,渡我们过去吧。”
花玉楼微微一笑,袖中铜板已悄然备好。
“船小,四人刚好。上船坐稳,莫乱晃。”
老翁把篙往岸石一点,船尾微摆,让出踏板,四人依次踏入船舱。
篷底铺着粗草席,席角卷了几道旧刀痕,却无积水。
老翁撑起长篙,船头离岸,顺流滑入河心。
水纹自船舷分开,碎金闪烁,两岸青山缓缓后退。
小舟又行了许久,老翁忽低声道。
“再往前一箭地,水底下暗桩最密,是当年重阳真人当年布下的伏犀阵。外人若不知航线,船底必破。诸位坐好,莫探头。”
篙尖左挑右拨,小船像游鱼般在水面拐出一条弧线。
杨清侧耳,果然听得船底传来“嗒嗒”轻响,似木桩擦过龙骨,却未着力。
片刻工夫,响声渐远,水面又复开阔。
老翁把篙横在膝上,任船顺水缓行,回头一笑。
“诸位,这次水路快到尽头。老朽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路,得靠诸位自己去寻了。”
四人弃舟登岸,沿那幽径前行。山溪在脚边潺潺,水清见底,卵石可数;两侧修竹夹道,翠影筛光,鸟鸣时断时续。
初时尚觉凉爽,行不到一盏茶工夫,地势忽平,竹树亦稀,只剩一条丈许宽的溪谷。
溪水至此分成数股,像泼出的银线,在谷底盘成小小回潭,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于岩缝。
张莽抬头四顾,皱眉道。
“怪哉,来时明明望见前路有山口,怎地走了这许久,仍是这一片谷地?”
孟天雄解下腰间水壶,咕咚两口,顺手将刀背往地上一磕,凝听回声,却只听到闷闷一声,似四面皆壁。
花玉楼收扇,蹲身以扇柄拨弄溪水,只见水流虽活,却不增不减,始终围着那方回潭打转。
他抬眼望向谷顶,日光透过薄云,映入水面,竟分毫不差地折回天空,仿佛谷口之上另有一面无形之镜。
他抬头看向三人,沉声说道。
“我们怕是进了回水阵!”
孟天雄不信邪,提气纵身,沿左侧岩壁连踏三步,欲攀高望远。
哪知脚尖刚落第三块凸石,眼前景象骤变——岩壁仍是岩壁,却已不是先前那一面。
他落回原地,面露惊色。
“上去一丈,仍在此处。”
花玉楼沉吟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翻个筋斗,“叮”的一声落进潭心,却无半点涟漪扩散,仿佛被水瞬间吞没。
他叹口气,说道。
“水不载物,壁不留痕,此阵以山溪为镜,以日光为刃,周而复始,生生不绝。除非找到阵眼,否则无论走多远,仍在原处兜圈。”
孟天雄看向花玉楼,说道。
“花兄既识得阵名,可有法子破?”
花玉楼似成竹在胸,将折扇一拢,指向谷中回潭。
“阵眼便在此。水不增不减,铜钱入而无波,皆因潭底有一枚‘镜胎’,吸光摄影,颠倒阴阳。欲破此阵,须以人影日光,扰乱镜面。三位听我号令,便能破阵。”
花玉楼先令张莽,伏于潭东三丈处,待其号响,便以双拳震地,逼水倒流。
又命孟天雄,借壁而上,三息后落至潭西,以刀击水,横斩成弧,令水纹斜走,与张莽相错。
最后看向杨清,令其立于潭南,待水纹交错一瞬,以剑尖挑起一枚卵石,使其跃入半空,遮断折返之影。
布置完毕,花玉楼自执折扇,退至潭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