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样……”
话未说尽,尾音已渐渐低了下去。
下一刻,他头颈微微一沉,靠在木椅背上,双目终是缓缓合拢,呼吸也随之变得悠长均匀起来,竟就这般昏昏睡了过去。
钱衔玉拈着银链,望着面前沉沉睡去的杨清,唇角轻轻一勾,她伸出手,在杨清眼前轻轻晃了晃,见他果然毫无反应,这才低低哼了一声。
“嘻嘻,本姑娘倒要好生看看,是你这身子到底有多硬~”
她将机匣“啪”的一声合上,收入袖中,随后拖过纸笔,坐到杨清身前,眸光渐渐认真下来。
————
绝情幽谷,仙气氤氲。
谷内烈日当空,金辉洒落林间,恰似碎金铺路。
四野虫鸣唧唧,飞鸟啁啾,应和成天然妙律。
其间碧树葱茏,生意勃发,俨然一处遗世独立的洞天福地。
一青衣少年于谷中徘徊,目光迷离,不知为何会复归故地,忽地,一方寒潭兀现,波光粼粼,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戚然。
恰在此时,一道清影自水上踏波而至,身姿轻盈,去势如鸿。
少年凝眸看下,是一位绝代佳人。
其肌理莹然,恍若玉璧无瑕;气质清冷似霜,又蕴云霞之姿。
眉目如画,双眸点漆,深处隐有幽潭千尺,映着邃远难测的流光。
她一袭素衣飘飘,腰间斜系一枚古拙金铃,随莲步轻移,振作清音泠泠,恰如天外仙乐,更衬得其人风姿绝世,恍若姑射神人,不染凡尘。
“娘亲!”
少年脱口唤道,此景此人,铭心入骨,他岂会不识?眼前这不似尘寰的绝代佳人,正是他朝思暮念的生身娘亲,小龙女。
却见仙子莲步轻移,缓缓走近,金铃轻响,清冷面容上漾着十六年如一的深深柔情,袖袍轻挥,伸出纤纤素手,轻柔地握住亲子的手,脉脉温情,仿若化作潺潺清泉。
“清儿,你不去江南荡涤魔教,回这绝情谷作甚?”
手掌被那温软柔荑紧握,细腻如脂,暖意直透心底,少年凝望着娘亲那超凡脱俗、清丽绝俗的无瑕容颜,鼻尖萦绕着幽兰淡香,心中依恋如春水荡漾,再难止息。
“娘亲,孩儿舍不得您……”
少年垂首喃喃,眸光不由自主地流转,悄悄落在雪白鹅颈之下,那对挺拔丰盈的玉峰正随呼吸微微起伏,宛如海底暗涌,每一次轻颤都散发着浓郁深沉的母性光辉,令人无法移开视线,无尽眷恋。
“江湖路远,天高海阔……清儿,且去吧,自有你一番功业机缘……”
仙子那双蕴藏着无边慈爱柔情的瞳眸,深深凝望着爱子。
随即,玉笋微松,悄然转身面向碧波浩渺,莲步轻移,如履清波,恰似宋玉笔下之巫山神女,欢情未接,将辞而去,直叫楚王怅立高台,徊肠伤气,颠倒失据!
“娘亲……孩儿不去了!”
少年心火骤炽,不假思索纵身疾扑,追向那道远逝素影!
不料足下骤然踏空,坠入深潭之中,霎时之间,天地倒悬,罡风贯耳,眼前光影寸寸碎裂。
方才暖阳、碧木、寒潭、铃声,尽化齑粉,如梦如幻,了无痕迹。
身似流星,直坠而下。下一刹,刺骨冰寒浸骨入髓,四野幽寂无声,仿佛永堕幽冥,万劫不复。
良久,黑暗深处,倏然燃起一豆孤灯,四下渐渐清晰,少年陡然惊觉已陷于一方石室之内,不远处,一张寒玉石榻湛湛生辉,冰魄流转,冷光隐隐。
灯影摇曳里,两道身影联袂并坐。
男子玄衣独臂,眉峰如刃,面沉似铁,周身自有一股睥睨苍生的煌煌气势;女子素衣胜雪,风华绝代,清冷孤绝,宛若谪落尘寰的天外仙子。
少年见此情状,心头一沉,胸臆尚存的千言万语,却在这两道联袂身影的压迫下尽皆化作灰烬,咽喉干涩,艰难地挤出一缕声息。
“娘亲……”
仙子徐徐抬眸,往昔那澄澈空灵的温婉眼波,此刻却似冻彻寒潭,叫人对上,只觉不寒而栗,却见她朱唇轻启,嗓音空寂,不起微澜。
“过儿,此子心藏悖逆,屡生亵念,你道……如何处置?”
男子目光缓缓落在少年身上,睥睨俯视之下,仿若眼前不过一介尘埃蝼蚁,半晌,两字轻吐。
“杀了。”
话声甫落,袍袖微拂,一指遥点,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用力,却是浩荡无垠!
少年周身经脉登时僵毙,动弹不得,他心中骇然,艰难吐出哀求之语。
“娘亲……孩儿错了……”
仙子恍若未闻,莲步轻移,素衣逶迤,广袖无风自动,步履间无半丝声响,如踏云御虚而行,直到立定于少年身前,那张冰魄玉琢的绝世容颜,居高俯视,无悲无喜,无嗔无怒,唯有万载不变的清绝孤寂。
皓腕轻抬,素手按于腰际,五指倏然紧扣!
锃然一声龙吟!
清音乍破,六尺青锋脱鞘而出,灯花跃于剑刃,霎时照得满室寒光泠泠,如流霜泻地。
“孽障!”
言犹在耳,一道惊鸿寒光决然挥出,势凝永恒!
剑落心门,无悔无波。
噗……
少年只觉剧痛瞬间撕裂胸臆,五脏六腑似被玄冰搅碎,视野刹那模糊,灯火、石壁、冰榻,尽皆旋坠飞离,化作漫天碎光。
最后一刻,倒映入少年惊恐瞳眸的,仍是那两道联袂而立的身影!
“娘……娘亲……不要杀我!”
杨清一声悲呼,终是从那迷离梦魇中惊醒过来。
只觉通体汗津淋漓,定睛一看,赫然发觉自己竟身无寸缕,后背贴在一方圆形木模之上。
木模足有一丈方圆,通体布满了细密刻度符文,四肢处各被一圈柔韧的软革紧扣,令他一时挣脱不得。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流泻而入,映得屋内纤尘可见,那钱衔玉正伏身于案几之前,执毫疾书,墨迹游走如行云流水。
“你… 绑我作甚?!快把我身上的束缚解开!”
杨清怒喝一声,少女才如初醒般抬首,粉面上绽开一抹狡黠笑意,语带歉意,说道。
“哎呀……对不住了杨少侠,适才思虑旁事,竟一时将你忘了~”
“你……快替我解开!”
杨清心中懊恼难当,自己终是着了这死丫头的道道,也不知道昨夜她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以致噩梦连连。
钱衔玉摇步轻移,行至近前,面对赤身缚于木模之上的杨清,目光清澈无波,非但毫不避讳,反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扑哧笑道。
“莫急,莫急…… 杨少侠若肯先应下本姑娘一事,自当替你松绑。”
“你……”
杨清登时怒火中烧,当下暗催玄功,霎时间丹田真气潮涌,欲震断束缚,然而不论他如何发力,始终蹦不开拴住四肢的软革筋圈。
钱衔玉眼波流转,掩口笑道。
“嘻嘻,你还是省些气力罢,这可是皇城司专用来招呼魔教贼人的特制软锁呢……杨少侠气度不凡,不若点个头应承一句,莫同我计较,即可便为你解开,可好?”
“……休得啰唆!放开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