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安娜难过,她就必须安慰。
哪怕自己还在发抖,哪怕心底还在尖叫“别打了”,她也要先把公主哄好。
因为那是规矩。
那是她活下来的代价。
安娜把脸埋进莉莉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莉莉……对不起……”
莉莉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哄孩子。
“公主殿下……没事的。”
“奴婢……不疼。”
安娜感到无助:我什么都做不到。
安娜的无助,像一团越来越浓的黑雾,把整个寝宫都笼罩住了。
她请来了王国里最好的医师——那些头发花白、医术精湛的老者,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寝宫。
他们带着药箱、带着脉枕、带着最先进的银针和草药,围着莉莉检查。
他们问诊时,莉莉总是低着头,声音细弱得像风里的烛火:“奴婢……只是做了噩梦,没什么大碍。”
医师们试着问得更深:“那些伤痕的来历?那些夜里惊醒的尖叫?那些反复出现的恐惧?”
莉莉只是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再也不开口。
她宁愿让医生们摇头叹气,宁愿让他们开出一堆无用的安神汤、镇魂丸、薰衣草精油,也不肯说出真相。
因为真相一旦出口——
安娜的“尊严”就会碎成渣。
王室的颜面就会被宫廷里的流言嚼得粉碎。
而她,这个曾经把全世界都捧到安娜面前的女孩,会让安娜彻底成为笑柄。
医师们走了,一拨又一拨。
最后一次,一个老医师把药方递给安娜,声音低沉:“公主殿下,这孩子心结太深。药治不了心病,只能……慢慢来。”
安娜接过药方,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把药方揉成一团,砸在梳妆台上,眼泪砸下来。
“慢慢来?慢慢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她连笑都不会了吗?等到她连做梦都在求饶吗?!”
她心痛得要命。
痛到胸口像被铁钳夹住,痛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莉莉还在守护她。
守护着这个所谓的“主人”的脸面。
守护着那个早在刑房里就被她亲手砸碎的、虚假的尊严。
有几次,安娜实在忍不住了。
她把医师们叫来,当着他们的面,命令莉莉:
“说出来。把那天在发生的一切,说出来。”
莉莉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像被抽走了魂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眼睛里迅速蓄满泪,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一滴掉下来。
“我命令你说出来!”
安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莉莉!你听见了没有?!当着他们的面,说!把那些全都说出来!救救你自己呀!!!”
寝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医师们低着头,不敢出声。
莉莉终于动了。
她慢慢跪下,双膝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然后,她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公主殿下……求您……不要再提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毯上,一颗一颗,像血。
“奴婢……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僭越……求您……别说了……”
她哭得肩膀发抖,却始终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
安娜看着她,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她抱住莉莉,把脸埋进她颈窝,哭得像个溺水的人。
“莉莉……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莉莉没有回抱她。
她只是轻轻拍着安娜的背,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一下,又一下。
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公主殿下……没事……奴婢没事……”
“您……别哭了。”
安娜哭得更凶了。
因为她知道,这句“没事”,是莉莉用命在护着她。
莉莉送医师们离开,还请求他们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因为,公主不能被看到脆弱的样子,这是王室的尊严和国家的脸面。
莉莉很清楚,一切都变了,也再也回不去了。
她知道安娜为了保住她的命,亲手在刑房里踩碎了她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情。
她知道安娜在那些医师面前吼她、在众人面前命令她“说出来”、在深夜里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那些眼泪,都是安娜在用命换她的命。
一个奴隶,怎么可能配得上这样的代价?
莉莉从小就明白自己的身份。
她是被买来的货物,是王宫里最低贱的那一类人。
公主殿下可以宠她、可以和她形同姐妹、可以把身体交给她“惩罚”,那只是公主一时的心血来潮,一时的纵容。
可一旦东窗事发,一旦真相有可能毁掉王室的颜面,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该被杖毙示众的贱婢。
那些打手用刑时,从来没把她当人看。
鞭子落下来时,他们的眼神像在打一条狗;银针刺进去时,他们甚至会笑;把她倒吊、灌水、按上木马时,他们嘴里吐出的污言秽语,比鞭子还疼。
一个奴隶,打死算得了什么?尸体扔进乱葬岗,连个名字都不会留。
要不是安娜一次次用“公主的尊严”去压住那些人,要不是安娜用最残忍的方式把她包装成“罪大恶极的逆婢”,她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莉莉不敢再有任何妄想。
她把心底那一点点残存的、卑微的爱意,像压扁一朵花一样,死死碾进最深处。
她学会了把所有情感都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快感觉不到。
她学会了在安娜哭的时候,立刻挤出那个完美的、训练有素的笑;学会了在噩梦惊醒时,先去拍安娜的背,说“公主殿下别哭,奴婢没事”;学会了在安娜伸手想抱她时,身体本能地僵硬一瞬,然后再乖乖靠过去。
她不再是安娜的“莉莉”了。
她只是一个合格的女仆。
每天清晨,她跪在床前,轻声唤醒安娜;
每天夜晚,她铺好地毯,蜷在床脚,呼吸控制得极轻,生怕打扰公主;
她给安娜端茶、梳头、暖被窝,做所有一个贴身女仆该做的事,却再也不敢多看安娜一眼,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只要能留在安娜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卑微的女仆,就够了。
她不需要安娜的爱。
她甚至不敢要。
因为她太清楚,一旦她再流露出一丝“僭越”的痕迹,一旦安娜又因为心软而纵容她一次,她们就会再一次跌进那个深渊——只是下一次,可能谁都爬不出来了。
莉莉偶尔会在无人时,偷偷摸一下藏在袖子里的那个小荷包——不是她绣给安娜的那个,而是她偷偷为自己留下的、用最后一点力气绣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勿忘我花。
她会轻轻摩挲那些针脚,像在摸一个早已死去的自己。
然后,她会深吸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