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妇姽将她们的惊惶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刚浮起的闲适瞬间被冰冷的预感取代。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檀木小几碰撞,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声音不大,却让庄氏姐妹齐齐一颤。
“怎么?” 妇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中,已掠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厉色。
“是本宫的问题太难回答,还是……你们觉得,本宫已经听不得真话了?” 无形的压力,随着她微微前倾的身姿弥漫开来,那是久居人上者才能养成的、近乎本能的威压。
庄淑华年纪稍小,承受不住这目光,眼圈一红,几乎要哭出来。
庄淑英稍年长些,知道躲不过去,咬了咬嘴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道:
“娘……娘娘恕罪!不……不是奴婢们不肯说,实在是……实在是……”
“说。” 妇姽只吐出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庄淑英以头触地,闭着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段令她父亲辗转反侧、令这小县城暗流涌动的消息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是……是朝廷……下了明旨……说……说娘娘您……行为不端,有……有辱皇家体统……与……与逆贼刘骁……呃……”
她实在不敢说出“私通”、“姘居”之类的字眼,含糊带过。
“……摄政王殿下……悲痛震怒……已……已颁诏天下……废……废黜了娘娘的王妃尊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妇姽的耳膜与心脏。
“废黜……王妃尊位……”
简短的六个字,却带着万钧雷霆之力,轰然在她脑中炸响!
那一瞬间,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斜倚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手指猛地攥紧了榻沿,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尖锐刺痛与滔天怨恨的火焰,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焚烧了她的理智!
凭什么?!
她不过是跟着一个真心待她的男人走了而已!
刘骁虽然身份低微,手段或许激烈,但待她的一片赤诚,远比朝歌那些虚情假意、各怀鬼胎的面首强上千百倍!
她不过是追寻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温暖与欢愉,这有什么错?!
韩月……她的好儿子,好丈夫!
他坐拥天下,后宫佳丽难道会少?
薛敏华、公孙广韵,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莺莺燕燕!
他凭什么就能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福,而自己身边只不过多了一个刘骁,就要承受如此严厉的惩罚?
就要被剥夺她最看重的、象征无上地位与尊荣的王妃头衔?!
这不公平!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蛮行径!
一种被背叛、被羞辱、被彻底否定的暴怒,混杂着对往昔尊荣的无限眷恋,在她胸中横冲直撞,烧得她双眼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然而,这股焚心的怒火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另一股更熟悉、更冰冷的寒流——恐惧——迅速覆盖、浇灭。
她猛地想起,自己与韩月之间,那早已被主动斩断的母子名分。
当年为了坐上王妃之位,是她亲自带着韩月去宗庙断的亲。
如今,夫妻名分也被他一纸诏书轻易剥夺……
那么,现在的她,对于那位已经执掌九州、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韩月而言,算什么?
一个曾经的母亲?不,名分已断。
一个曾经的妻子?不,诏书已废。
一个……罪人?
她仿佛又看到了合肥城外那遮天蔽日的箭雨,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喊杀与临死的哀嚎。
那几千条精锐的性命,那份惨重的失利,虽然直接责任在刘骁,但根源……韩月会不会算在她头上?
军中那些骄兵悍将,韩忠、黄胜永、林伯符……他们会怎么看她?
还有玄悦、玄素那对姐妹,她们本就与自己不睦,如今有了这么好的借口……
他们会想让她死!一定会的!用她的血,来祭奠亡魂,来洗刷主帅的耻辱!
不!
她还不能死!
她好不容易从山野绝境中挣扎出来,重新触摸到了权力的边缘,尝到了被人敬畏伺候的滋味!
她还想回到那雕梁画栋的王府,还想穿上那凤冠霞帔,还想接受万民朝拜,还想做那个高高在上、尊荣无限的摄政王妃!
她还没有享受够!
复杂的情绪——怨恨、恐惧、不甘、对权力的渴望、对死亡的畏怯——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变幻不定,时而铁青,时而惨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庄氏姐妹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那份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要让她们晕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达到顶点时——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一名被临时指派来伺候的粗使仆妇,在门外怯生生地禀报:
“启禀……夫人,县令老爷带着好多人,说是从金陵来的武士老爷们,已经到了驿馆外,说是……说是来接夫人回朝歌的。記住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
妇姽浑身剧震,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
金陵来的武士?韩玉派来的人?这么快?!
回朝歌……这三个字,此刻听在她耳中,不再意味着归家的安宁与尊荣,而是通往未知审判、甚至可能直抵黄泉的幽深之路!
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想要逃避,但理智告诉她,此刻已无处可逃。庄仲那点小心思,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妇姽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脸上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她强行敛去,重新复上了一层冰封般的、属于“前王妃”的矜持与高傲。
尽管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瞥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庄氏姐妹,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更衣。本宫……要见见金陵来的人。”
赣南驿馆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两名庄仲精心挑选的健仆缓缓推开。门外并非预料中的夜色深沉,而是火把通明,甲胄森然!
凛冽的夜风卷着火光扑面而来,妇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看清门外景象,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心尖仍是猛地一颤。
驿馆前不算宽敞的空地上,黑压压肃立着一片钢铁丛林。
当先一人,身披赤色山文铠,外罩玄黑绣金斗篷,胯下一匹神骏的乌骓马,身姿挺拔如枪,火光映照下,一张英丽中透着冷冽的面容,正是韩玉麾下头号女将,秦绯云。
她身后,是整整一百名全身覆甲、只露双目、手持长槊、腰佩横刀的重装骑兵。
铁盔上的红缨在寒风中纹丝不动,沉默中透出的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