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一掀开,一股淡淡的、属于流萤自己的气味就散了出来。
不是浓烈香水,也不是廉价洗衣液的甜腻,而是一种很干净的香,柔柔的,带一点皂香和少女衣物被妥帖叠好后才会有的温软味道。
分析员低头开始替她整理东西。
最上层放的是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显然出发前就收拾得很认真。
柔软的家居服,几件适合上课穿的衬衫和针织衫,贴身衣物被单独收在小袋子里,洗漱包也规规矩矩地卡在边角。
再往下,是书本、笔记本、文具盒、几个专业资料夹和一些日常用品。
护肤品和小药盒放在一起,侧边还压着一包没开封的暖宝宝,像是她仍旧保留着照顾自己身体的习惯。
他动作利落,把衣服分门别类放到衣柜里,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摆到浴室,把书和资料放到桌上。
这一切做得顺手得近乎自然。
因为他们是青梅竹马。
不是情侣,没有真正跨过那道属于恋人的界线,可亲近程度又远超普通朋友。
小时候一起吃过同一块蛋糕,看过同一本漫画,在一张床上趴着写过作业,也彼此看过最狼狈、最稚气、最不设防的样子。
后来虽然被疾病和时间硬生生分开了很多年,可那种从童年里长出来的熟悉感不是轻易就会断掉的。
所以分析员此刻替她收拾这些,并没有太多忌讳。
他问心无愧。
流萤却显然没有他这么镇定。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分析员站在自己宿舍里,弯腰整理她的衣物和杂物,看着他宽阔的肩背在灯下落出沉稳的轮廓,看着那双原本能制服男人、也能抱住女人的手,此刻替她把生活一点一点归置整齐,她的脸便越来越红。
那种红可不只是酒意,更像一种终于把某个只敢在幻想里出现的场景,硬生生盼到了现实里的羞怯。
他在她的房间里。
他在帮她整理东西。
他们之间没有别人,也没有今晚餐桌上的暗潮和试探,只剩下这一方明亮安静的小空间,和那些再琐碎不过、却亲密得近乎像共同生活的动作。
分析员并没注意她那越来越热的耳根。
他继续往下翻,想把箱子底部也尽快整理出来,却在拨开一层衣物后,手指微微一顿。
底下放着的,不只是日用品。
还有一些旧东西。
是一些他们小时候一起玩时留下的小玩具。
并不值钱,甚至有些已经显得旧了。
褪色的小塑料徽章,边角磨损的玩具枪零件,一个断了半截的罗盘,一枚写着奇怪涂鸦字母的金属牌,一卷用透明胶带缠过很多遍、明显曾经被当成“秘密卷轴”保存的小纸筒,还有几个看上去完全是儿童审美的小摆件。
每一件都带着廉价而久远的旧时光气息。
却也每一件,都是他们共同的回忆。
分析员把那枚磨损的小塑料徽章拿起来,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里却有点酸。
“这个你还留着?”
流萤看见那东西,眼睛顿时也软了下来。
“嗯。”
她轻轻点头。
“那时候你说这是开拓者勋章,谁拿着它,谁就有资格进秘密基地。”
分析员低头看着那枚已经掉漆掉得快认不出原样的玩意儿,脑海里几乎立刻就浮现出那个闷热夏天的画面。
他在墙边的木板上站得像模像样,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塑料片,煞有介事地给流萤“授勋”,还硬逼她发誓以后必须对开拓事业忠诚到底。
他当年有多中二,多幼稚,现在想起来就有多可笑。
可正因为可笑,那些回忆才更鲜活。
他又拿起那卷被胶带缠了很多圈的小纸筒,展开一点,发现里面竟然还画着他们小时候乱涂的地图。
线条歪歪扭扭,一半像藏宝图,一半像鬼画符,角落里甚至还能辨认出他当年写下的“西部边境”和“铁骑停靠站”几个字。
“你连这个都带来了……”
分析员低声说。
流萤望着那些东西,声音很轻,却几乎没有迟疑。
“因为我舍不得扔。”
宿舍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屋里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这些旧物被翻动时极轻的摩擦声。
分析员一件一件把那些玩具和小东西拿出来,摆到桌面上。越摆,心里越复杂。
这些在外人看来近乎无聊的东西,对他和流萤而言却像一串被时间埋进土里的旧钥匙。
每一把都能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盛夏的风,是偷吃的零食,是躲在角落里编造出来的荒唐冒险,是还没被现实弄脏的童年。
有个小铁盒里,甚至还装着几颗早就不能吃的糖纸。
糖当然没了,只有被压平的小包装留着。
分析员看到那几张糖纸时,终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你还留着干什么?”
流萤低着头,手指轻轻攥住了披在自己肩上的那件外套边角。
“因为是你给我的第一包糖。”
她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这根本就不是一句会让人心口发紧的话,而只是陈述一个普通事实。
分析员被她堵得一时没接上话。
他当然不可能记得自己第一包给她的糖是什么时候给的,甚至连具体是什么糖都忘了。
小孩子互相分享零食,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流萤却记得,记到连包装纸都留了下来,记到这么多年过去,辗转治病、搬家、换学校,竟然还把它们带到了这里。
这份感情太重了。
重得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那个五岁小女孩的手腕上,一头一直缠到今天,都没有断。
他妈的,不能再继续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分析员牙缝里、从太阳穴突突跳动的青筋里、从一整天都没真正平复过的心脏最深处一起炸出来的——他站在流萤那间带着淡淡少女香味的单人宿舍里,手里还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身边是刚刚整理好的一切,而胸口却像塞着一团被火烤红的铁。
他没做错任何事。
他不是负心汉,不是那种享受着女人的爱却装傻充愣的混蛋,不是喜新厌旧的人渣,更不是那种明知道青梅竹马把自己放在心尖上,还能一边和别的女人上床,一边心安理得把她也骗到床上的畜生。
可问题就在这里。
正因为他不是那种畜生,所以他才更清楚,自己现在绝不能接受流萤的感情。
不能就是不能。
就像今天白天刘小帽被他一眼一声压得连屁都不敢放,像只被雄狮盯住的瘦狗一样连夜买机票滚回去找亲老豆一告状样,分析员此刻也同样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了。
不是别人压他。
是他自己。
是他的底线,是他的羞耻心,是他再怎么混乱、再怎么在欲望和现实里打滚,也还没彻底烂掉的那部分骨头。
他已经和里芙、苔丝、晴建立了如此混乱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