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乳白色水面下若隐若现,像童话故事里那些突然被命运拎离旧生活的女孩。
她想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乌鸦飞上枝头变成凤凰了。
这念头有点俗,甚至有点幼稚,可却无比贴切。
至少对现在的铃来说,人生的变化确实大得像梦。
她从前哪里敢想,自己会住进这样的房间,会泡这样的澡,会有人在她随口抱怨一句“可惜没住够”之后,直接把整间海景套房续给她一个月。
温热的牛奶浴一点点浸着她的身体,把今天在外面累出来的疲惫都缓慢地泡开。
她靠在浴缸边,头微微仰着,蓝色短发沾了些水,贴在颈侧和锁骨上,整个人在雾气里像一朵被热水蒸软的小花。
可身体越放松,脑子里那件事就越往上浮。
她现在唯一真正苦恼的,是哥哥。
耀佳音的话是对的,这一点铃没法骗自己。
她可以不告诉别人,不告诉室友、不告诉同学、不告诉学校里任何一个会把她和分析员的关系拿去议论的人。
她有足够多的理由保守这个秘密,也能说服自己这样做是在保护自己、保护分析员、保护他们这段还不能见光的关系。
可哥哥不一样。
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那个和她从小一起吃苦、一起熬日子、彼此靠着活到现在的人。
她可以瞒所有人,却很难理直气壮地瞒着他。
尤其当耀佳音把“知情权”这三个字轻轻摆到她面前之后,铃心里那点原本还想装糊涂的侥幸,就像被人一针戳破了。
她知道自己最好还是说。
可是——怎么说呢?
怎么开这个口呢?
铃靠在浴缸里,指尖无意识地在乳白色水面上轻轻划出一道纹,心思却已经完全飘远了。她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最直接的版本。
哥,我交男朋友了。
然后再硬着头皮往下补:就是之前我给你看过的那个酒吧老板。
再然后呢?
还要继续说:我们现在差不多算同居了,我经常住在他那边,昨天晚上也没回宿舍,是和他在一起。
这样说吗?
真的能这样直接说吗?
哥哥能接受吗?
铃一想到这里,心口就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感情见不得人,而是因为她太清楚“哥哥”这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她和哲不是那种家庭完整、兄妹之间只是在逢年过节才显得亲一些的普通关系。
她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是很多很多年的生活里,真正共享过饥饿、窘迫、奔波和依赖的人。
她小时候摔倒会哭着找哥哥,长大以后有事还是会下意识先想到哥哥。
哲对她来说几乎就是半个父亲、半个家、半个她一直放心把背后交出去的人。
反过来,她对哲来说也同样重要。
不是一般意义上“妹妹结婚了哥哥会舍不得”的那种重要,而是那种真的一起相依为命过的人,忽然被别人带走一部分时,会本能觉得心里缺了一角的那种重要。
妹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
不只是牵手,不只是喜欢,而是已经到了共享夜晚、共享房间、共享身体和生活空间的程度。
对哥哥来说,这会不会像有人从他身上生生取走了一块肉?
铃想着想着,呼吸都轻了一点,连浸在热水里的身体都像莫名跟着紧了紧。
哲会怎么想呢。
会生气吗?
会不安吗?
会觉得她被骗了吗?
还是会在听见“分析员”这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回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男人,然后皱起眉,像所有哥哥听说妹妹被某个复杂男人带走时那样,先产生强烈的防备和不满?
更让铃没法忽视的是,哲的心会不会痛。
这个念头像水面下的一根细针,轻轻一碰就冒出来。
她闭上眼的时候,甚至能想象出哥哥沉默的样子。
不是大吵大闹,也不是情绪失控,而是那种先愣住,然后一点点收紧下颌,眼睛里浮出复杂情绪的沉默。
因为她太知道哲有多疼她了。
那种疼不是总挂在嘴上的宠,也不是特别会说软话哄人的那种体贴,而是一种沉默却很结实的偏护。
像把她一路带到现在的责任,早已经长成了血肉的一部分。
如今她忽然要告诉他,自己已经和另一个男人走到很深的地方去了,甚至可能以后会越来越深,那对哲来说,会不会真的像心口被剜了一下似的难受。
浴室里的水汽氤氲着往上漫,镜子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人影了。
铃靠在那里,明明泡在温热舒服的牛奶浴里,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后悔喜欢分析员,也不是后悔和他在一起,而是她忽然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自己的幸福也许会让另一个最爱她的人疼一下。
而这件事,没有谁教过她该怎么处理。
她把手抬起来,轻轻盖在自己脸上,热热的掌心和水汽一起压下来,鼻尖都酸了一点。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词,不知道要把话说到多轻、多缓、多委婉,才能既不骗哥哥,也不让哥哥太难受。
可不管怎么逃,这件事终究得面对。
因为她已经不是那个只需要躲在哲身后的小女孩了。
她真的长大了。
既然已经走到这个年纪,已经不再是那个凡事都只能躲在哥哥身后、等别人替自己做决定的小女孩,那么有些必须面对的事,就该自己鼓起勇气去做。
浴室里水汽氤氲,乳白色的牛奶浴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像一小池被温柔煮开的月色。
铃靠在浴缸边,湿漉漉的短发贴着细白的颈侧,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心里那点犹豫翻来覆去绕了太久,终于还是被某种更硬一点的决心压了下去。
她把放在一旁的手机拿过来,指尖因为刚泡过热水而带着潮热,屏幕一亮,映出她还有些发烫的脸。
哲。
那个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里,短短一个字,却像连着她前半生的依靠。
铃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咬了咬唇,最后还是按下了拨通。
电话开始等待接听。
一声,一声,轻轻地响在浴室里。
那声音不大,却把她心口也敲得一下一下发紧。
她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开头,或者说自以为想好了。
也许她会先叫一声“哥”,然后说自己最近过得挺好,再慢慢把话题引过去,讲到自己交了男朋友,讲到对方是谁,讲到这段关系比普通恋爱更复杂一点,但她是认真在对待的。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哲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停顿,想象哥哥沉默时眉心会怎样轻轻皱起来。
可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把铃整个思绪都打断了。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朝浴室门口看过去,随即便听见外面传来开门的动静。
门锁轻响,脚步声也随之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