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
“晓雨……我的晓雨啊……”陈敬山疯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铁灰色的西装翻领上,“是我害了她……我对不起她啊……”
他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整个身躯缩成了一团,嚎啕大哭的声音在奢华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浓烈的腥锈味。
曲歌冷冷地看着他。
他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双手离开了桌面,自然地垂在身侧。
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陈敬山崩溃的丑态,没有泛起任何一丝波澜。
连一丁点可悲的同情都没有。
“你确实对不起她。”
曲歌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拥有着压倒一切哀嚎的穿透力。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缩在椅子里的懦夫,冷酷地下达了最后一锤。
“你以为死在这里,给自己盖个金碧辉煌的纸房子,就能逃避了?”
曲歌向前走了一步,靴尖踢开了地上的一块碎瓷片。
“你以为自己下了十八层地狱,就算解脱了?”曲歌的声音犹如敲响的丧钟,沉缓,却震耳欲聋。
他微微俯下身,看着陈敬山埋在膝盖里的后脑勺。
“你那个被你当成筹码卖掉的女儿,根本没去投胎。”
陈敬山扯着头发的双手猛地僵住了。
“她在跨江大桥的那个桥墩里,被困了整整二十年。”曲歌直起身板,下颌线冷硬如铁,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空气里,“为了活下去,她变成了一个吃人的厉鬼。”
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
陈敬山瞳孔里最后一丝病态的解脱光芒,被海啸般的绝望与心碎彻底冲得粉碎。他猛地抬起头,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
就在这一秒,这间维持了三年的防御幻境,轰然崩塌。
头顶那盏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灯泡的光芒急剧闪烁了两下,随后在一声沉闷的爆裂中,彻底熄灭。
四周墙壁上暗红色的实木护墙板,如同被浇了高浓度的硫酸。油漆表面瞬间起泡、剥落,露出里面发黑、腐朽的木质纤维。
脚下柔软厚实的手工羊毛地毯,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灰蒙蒙的飞絮,随即散落成满地的灰尘和木刺。
空气中那股高级醇厚的沉香味,在一瞬间被抽干。
取而代之的,是废弃老楼里那种刺鼻的、发霉的老鼠屎味,以及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劣质墨水味。
那张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桌面迅速开裂,木纹断层。名贵的紫砂壶碎片变成了几个破烂的搪瓷缸底座。
而陈敬山身上的变化最为剧烈。
那套剪裁得体的铁灰色高定西装,布料纤维在空气中寸寸断裂。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西装的颜色褪去,化作了一件起了无数毛球、沾满灰尘的破旧灰色工作服。
工作服的袖口和胸前,沾着大片大片洗不掉的黑色墨迹和铅笔灰。
他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不翼而飞,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变得如同枯草般杂乱。
陈敬山高高在上的官僚做派粉碎殆尽。失去了真皮老板椅的支撑,他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满是灰尘和木刺的烂木地板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周围盘踞的阴气,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顺着破败的窗框缝隙尽数消散在夜风里。
曲歌迈开脚步,黑色的战术靴直接踩在那些腐朽的碎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他大步走到陈敬山面前。
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猛地向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陈敬山灰色工作服的衣领。
曲歌的手臂肌肉隆起,手腕猛然发力,向上狠狠一拽。
“嘶啦——”
陈敬山工作服衣领处的布料发出紧绷到极点的撕裂声。
他整个人被曲歌从灰尘里粗暴地硬生生提了起来。
陈敬山的双脚脚尖勉强擦着地面,脖颈被勒得通红,发出艰难的喘息声。
“现在,给我滚起来。”曲歌逼视着他的双眼,眼神中透着绝对的掌控与不容置疑的冷漠,“跟我去桥底。亲口告诉她,你当年是怎么把她卖掉的。”
曲歌的手腕一松。
失去支撑的陈敬山“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他没有站起来。他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沾满了灰尘和墨水。接着,他上半身猛地向下倒去。
“砰!”
陈敬山的额头狠狠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虚幻的额头在剧烈的撞击下并没有流血,但满地的泥灰混杂着他手指上的墨水,瞬间将他整张脸抹得漆黑、肮脏不堪。
“带我去见她……”
陈敬山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趴在曲歌的战术靴前,一下又一下地疯狂磕头。
“砰!砰!”
额头撞击木板的声音在空荡破败的会议室里回荡。
“求求你……带我去见她……”陈敬山满脸灰黑的泥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他的手指在木地板上抠出十道深深的痕迹,木刺扎进他的指缝里,“哪怕她把我撕碎吃了……我也要见她一面!”
看着跪在地上如同行尸走肉般疯狂磕头的陈敬山,曲歌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冷着脸,从工装裤侧边的口袋里,伸出两根手指。
两指之间,夹着一张画满繁复朱砂纹路的黄色符纸。
曲歌手腕微翻,将封魂符的正面准准地对向了地上正在疯狂磕头的躯体。
幽蓝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符纸表面炸开。
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某种极强的吸力。
光芒接触到陈敬山的瞬间,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工作服连同他沾满墨水的脸庞,开始剧烈地扭曲、拉长。
陈敬山没有做出任何抵抗。他任由那股吸力将自己的身躯一点点剥离。
短短两秒钟。地上的躯体化作一道灰色的气流,被毫无阻碍地吸入了那张薄薄的符纸中。
蓝光隐没。
空荡荡的废墟木地板上,只剩下几缕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灰尘,以及一滩混杂着泪水与墨迹的污渍。
曲歌折叠起封魂符,将其塞回了工装裤的口袋里。他转过身,深灰色连帽卫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地上的积灰。
他没有再看这间破败的会议室一眼,大步走向那扇敞开的双开木门,背影迅速融入走廊外粘稠的黑暗中。
绯红和洛星蓝跟了上去。
高跟鞋与战术靴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走。”曲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得像江面上的夜风,“去跨江大桥。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对质,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