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身旁的篝火吹得向一侧剧烈倒伏,险些熄灭。
绯红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石板床。她那双皮靴踩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极其沉重、凌乱的脚步声。
她走得极快,几乎是带着一阵煞气冲到了尺的面前。
她一把将手探入自己怀中,紧贴着胸口内衬的位置,掏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通体乌黑的圆形小药罐。
绯红死死咬着牙,眼眶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她扬起手臂,她似乎忘了控制力道,用尽全力将那个装满昂贵药膏的罐子,狠狠地砸向了躺在石板上的尺!
“砰!”
坚硬的瓷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尺那缠满绷带的胸膛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受到如此重击,尺的身体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但他那张惨白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丝毫痛苦或惊吓的表情。
他的眼睛连眨都不肯眨一下。
“闭嘴!”
绯红的声带像是在这一刻撕裂了。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宛如虬结的树根。
她死死地盯着石板上的少年,双目圆睁,眼神中透着一种几乎要将对方吞噬的暴怒。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隐藏着怎样极致的恐惧与后怕。
“谁教你的?!”绯红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谁教你把自己的命,当成一件货物放在秤上称的?!啊?!”
她向前迈出半步,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俯视着他。
“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教你握刀,把你磨得这么锋利……”绯红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水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少年的脸颊上,“是为了让你去送死吗?!是为了让你在被割开肚子之后,冷静地告诉我你不值三百两黄金吗?!”
面对绯红这犹如火山喷发般的狂怒,尺依然安静地躺着。
他默默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
那只包裹在坚硬、发黑的污血手套里的手,带着生硬的骨骼摩擦声,一点一点挪到了胸口。
他张开五指,稳稳地抓住了那个掉落在他胸膛上的黑玉断续膏药罐。
少年将药罐握在掌心,目光依旧澄澈而空洞。他看着上方那张愤怒到扭曲、眼角已经溢出泪光的脸庞。
“我是一把刀。”
尺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夜风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却清晰地传入了绯红的耳中。
“刀卷了刃,砍不死人。”他看着她,就像是在陈述日升月落的自然规律,“就失去了价值。”
“你……”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绯红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重锤。
她所有狂暴的情绪、所有咆哮的言辞,全都被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哪怕一个音节。
那一瞬间,她感到了一种几乎将她溺毙的窒息感。
她看着那张失去任何情绪波澜的脸,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药罐。
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惜对抗整个世界的铁律,想把这个孩子从那个吃人的泥潭里拉出来。
可是,当她把他拉上来的时候才发现,他自己,早已经和那片冰冷腐臭的泥潭融为一体了。
连灵魂都被彻底物化。他不怕死,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活着。
绯红的视线开始模糊。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砸落下来。
她猛地转过身,重新背对着石板床。
在转过身的那一刻,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牙齿深深地陷入柔软的血肉里,咬破了黏膜,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仰起头,死命地瞪大眼睛,强迫自己把那些代表着软弱和绝望的眼泪逼回眼眶。
“药膏……”
过了许久,绯红的声音才重新在山洞里响起。
那声音重新变得冷酷、生硬,就像是裹着一层寒霜。
但如果仔细去听,那坚硬的声线尾端,依然带着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掩饰的哽咽。
“自己敷在伤口上。”
她走到篝火旁,重新坐了下去。
“你给我听清楚。”绯红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条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一个试试!”
身后听不到任何回应。
石板床上,尺没有说话。
他只是保持着仰躺的姿势,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球,视线下移,落在了自己右手紧紧攥着的那个黑玉断续膏的药罐上。
山洞里的温度很低,寒风不断从洞口灌入。
但此刻,尺的手心却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触感。
那个通体乌黑的瓷罐表面,并不冰冷。相反,它散发着一股极其鲜活的、滚烫的热度。
那是绯红将它贴身存放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捂热的温度。
在这冰冷潮湿的山洞里,在这具濒死残破的躯体上,这股滚烫的热度,穿透了瓷罐的表面,透过尺那双被坚硬污血浸透、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薄薄手套,一点一点、势不可挡地传导进了他的掌心。
那温度,烫得有些灼人。
篝火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绯红坐在火堆旁,背对着尺。她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用那块粗麻布用力擦拭着早已经光洁如新、没有一丝血迹的短刀。
借着篝火跳动的光影,尺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那个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教官,那个平时挥刀如电、稳如磐石的女人。
她那削瘦的肩膀,正在火光中,不受控制地、极其剧烈地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