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那是她离开收容所时,工作人员给的临时生活费。
“我有钱。”悠真推开她的手。
“让我付一次。”由纱坚持,“求你了。”
悠真看着她眼中的恳求,最终让步了。
下午,由纱说想整理衣柜。
悠真帮她一起,把衣服按季节分类,把不穿的收进箱子。
过程中,由纱的手偶尔会碰到悠真的手,每次都会像触电般缩回去。
罪恶感又浮上来了。
悠真强迫自己专注于整理,专注于折叠衣服的步骤,专注于回答由纱的问题——“这件要留吗?”、“这个放哪里?”、“这个颜色适合你吗?”
但身体的记忆是顽强的。他能想起昨晚她手指的触感,她嘴唇的温度,她呼吸的节奏。那些画面在脑海中自动播放,像坏掉的录像带。
“悠真?”由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这件衬衫……”她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袖口破了。我可以帮你补吗?我有带针线。”
悠真看着那件衬衫——确实,左袖口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是上周被门把手勾破的。他本来打算扔掉的。
“你会补吗?”
“会。”由纱点头,“前夫……他的衣服都是我补的。”
说到“前夫”时,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悠真接过衬衫,摸了摸那道裂口。“那就麻烦你了。”
由纱的眼睛亮起来。
她立刻去找针线包——那是她少数从旧家带出来的东西之一,一个小铁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颜色的线,针插在软垫上,还有顶针和小剪刀。
她坐在窗边的阳光下,开始工作。穿针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手指捏着针的样子很稳。悠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缝补的样子。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亮她专注的表情,照亮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轻浅。
这一刻,她看起来……正常。
像一个普通的母亲,在给儿子补衣服。
如果忽略那些淤青,那些伤口,那些眼睛深处的阴影。
“好了。”十分钟后,由纱抬起头,把衬衫递过来。
悠真接过。裂口被细密的针脚缝合,几乎看不见痕迹。线是浅蓝色的,和衬衫颜色完美匹配。
“很厉害。”他说。
由纱的脸又红了。“只是小事。”
“不是小事。”悠真把衬衫贴在胸口,“我会好好穿的。”
由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但悠真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傍晚,悠真去超市采购。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由纱点头,但眼神里有不安。“你……多久回来?”
“一小时。最多一个半小时。”
“好。”她深吸一口气,“我会等你。”
悠真出门后,由纱坐在房间里,盯着门。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那么长。
她站起来,开始打扫——虽然早上已经打扫过了。她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户。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是要通过劳动来驱散焦虑。
四十分钟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由纱几乎是冲到门口的。悠真开门进来时,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抹布,呼吸有些急促。
“我回来了。”悠真说,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
“……欢迎回来。”由纱轻声说,接过一个袋子。
晚餐是悠真做的咖喱,加了由纱喜欢的胡萝卜和土豆。
吃饭时,由纱比昨天多吃了一些,偶尔还会评论味道:“胡萝卜可以再煮软一点”、“咖喱块放半块就够了,不然太咸”。
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表达个人偏好。
悠真记在心里。
夜幕降临后,问题出现了。
洗澡的顺序,睡觉的安排,还有……那些没说出口但弥漫在空气中的记忆。
“你先洗吧。”悠真说。
由纱摇头。“你先。”
“为什么?”
“……我想最后洗。”她的声音很小,“可以……洗久一点。”
悠真明白了。她想独自在浴室待久一点,也许是为了清洗什么,也许只是为了独处。
“好。”
悠真快速洗完澡出来时,由纱正坐在床上发呆。她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
“该你了。”
由纱点头,抱着睡衣走进浴室。关门,锁门,水声响起。
悠真坐在床上,听着水声。这次持续了更久——整整五十五分钟。出来时,由纱的皮肤搓得发红,头发湿漉漉的,眼睛有些肿。
“你……”悠真想问,但没问出口。
“我没事。”由纱说,挤出一个微笑。
睡觉时,尴尬达到了顶峰。
床只有一张。虽然不大,但挤两个人勉强可以。问题是,该怎么睡?
前两天,他们一个睡床一个睡地板,或者都睡地板。但昨晚之后,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我睡地板。”悠真主动说,去壁橱拿被褥。
“不行。”由纱抓住他的手腕——动作很快,又很快松开,“地上冷,对腰不好。”
“那……”
“一起睡床吧。”由纱说,不敢看他的眼睛,“像昨晚那样……只是睡觉。”
悠真看着她。她的手在颤抖,但眼神坚定。她在努力克服什么,在尝试建立新的正常。
“……好。”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床很小,所以不可避免地会碰到。悠真尽量靠边,由纱也尽量靠边,中间留下一条尴尬的缝隙。
关灯后,黑暗笼罩房间。
寂静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悠真的呼吸有些快,由纱的呼吸很轻,像是在屏息。
十分钟后,由纱轻声说:“悠真。”
“嗯?”
“我可以……靠过来一点吗?”
悠真停顿了一下。“可以。”
窸窸窣窣的声音,床垫轻微下沉。由纱慢慢挪过来,直到她的背轻轻贴着他的手臂。不是昨晚那种紧密的拥抱,只是轻微的接触。
“这样就好。”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满足。
“嗯。”
又过了几分钟。
“悠真。”
“嗯?”
“昨晚的事……”她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对不起。”
“我说了,过去了。”
“可是……”
“没有可是。”悠真转过身,在黑暗中面对她。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她的温度。
“听着,由纱。你是我母亲,我爱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你不需要道歉,不需要侍奉,不需要证明什么。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由纱没有说话。但悠真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臂上。
她在哭,但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