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撞击,那股巨大的反震力都会从斧柄传到我的手掌、手臂,再到整个肩膀,震得我的骨头都在发麻。
但这很好。
这种纯粹的、暴力的疼痛,能暂时压下我心里那股更折磨人的、无处发泄的邪火。
又是他。
那个金发的杂种。
我看到他今天又和卯师傅家的丫头一起去采什么绝云椒,两个人走得很近,肩并着肩,笑得像两只偷了腥的猫。
她说不定也让他碰了,就像那个刻晴,还有那个烟绯。
她的手腕很细,他是不是也抓过?
她的腰很软,他是不是也搂过?
斧头再一次落下,这一次,整个铁木墩被我从中间劈开,裂口参差不齐,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你的心,乱了。”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除了他,往生堂里没人敢在我这副样子的时候靠近我。
钟离先生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他那身一丝不苟的棕色长衫,双手背在身后,石珀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块正在被风化的岩石。
“再这么下去,不等你劈开这院子里的柴,你的身体会先一步崩解。”
我把深深嵌入木桩里的斧头拔了出来,把它往地上一扔,金属与石板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我用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木屑,转过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没事。”我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他没有和我争辩,只是淡淡地说道:“来喝杯茶。你身上的杀气,快要把堂里的客人吓跑了。”他的话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间永远弥漫着古籍霉味和清幽茶香的书房。
他像往常一样,用一套繁复而优雅的动作,煮水、温杯、沏茶。
沸水冲入壶中,卷起茶叶,一股醇厚的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沉稳,与我刚才那充满暴戾之气的砍柴动作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他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我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身后的景物。
我端起茶杯,没有品尝,直接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烙过一遍。
就在这阵灼痛中,他开口了。
“孽缘已成,无可避免。”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写定的结局。
我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的茶水晃了出来,几滴滚烫的液体溅在我的手背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孽缘……他早就说过的……原来真的躲不掉吗……
钟离先生像是没有看到我的失态,他从宽大的口袋中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上,推到我面前。
信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四角已经磨损。
我盯着那个信封,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的末端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你自己看。”
我的手指有些僵硬。
信封没有封口,我轻易地就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信件,而是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方文书。
我展开它,那上面陌生的文字和徽记,让我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份枫丹的国籍证明,上面还有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化名,标注着一个普通的工匠身份。
枫丹……一个遥远的、水的国度。
一个我从没去过,也从没想过要去的地方。
一个……没有她,也没有那个金发杂种的地方。
“你……!”我震惊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钟离,“你这是干什么?”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垂下,看着袅袅升起的茶烟,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在你将自己彻底焚毁之前,在你做出某些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他抬眼,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我此刻惊愕而痛苦的脸,“这是我能为你准备的,最后的退路。”
那份用不知名化名伪造的枫丹身份文书就摊在桌上,纸张的边缘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脆弱的光。
我的手还残留着斧柄粗糙的触感和劈开硬木时的震动,但此刻,它们却只是无力地垂在腿上。
退路。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但不是像个失败者一样,带着一份伪造的身份,逃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那不是退路,那是流放。
钟离先生看出了我眼神里的痛苦与不甘,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石珀色眼瞳,平静地倒映着我此刻的挣扎。
“那个旅行者,”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口,“他那种无可避免的、沾花惹草的性子,终究会找到她头上来。”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以来用麻木和劳作来自我欺骗的伤口,将底下那血肉模糊的现实暴露无遗。
契约!
我们有婚约!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我脑子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我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开,几乎就要将这份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仗吼出来。
那才是我们之间真正的联系!
是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定下的,是她用自己堂主的信物亲自确认过的!
那个金发的杂种算什么?
但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我把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那股未出口的愤懑像一团火,在我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却只能化作一阵无力的苦涩。
跟钟离先生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见证过比这份婚约更古老、更牢不可破的契约的诞生与湮灭。
我的这点挣扎,在他眼里,或许连一片飘落的树叶都算不上。
他似乎毫不在意我吞回去的话,只是撇了一眼那份枫丹文书,仿佛在说,你唯一的选择就在这里。
他继续用他那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我以后,还会在别的国家碰见他。”这句话没头没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他自己?
“但是,你不用担心。”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于你、她,还有那个旅行者之间结下的这段孽缘,”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最后,我会出手解决。”
这句话的分量,远比我扛过的任何一口棺材都要沉重。
我会出手解决。
他没有说怎么解决,也没有说什么时候解决。
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承诺,一个来自他这位深不可测的客卿的承诺。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仿佛由岩石雕琢而成的脸,心中的那团邪火,那股酸涩的嫉妒,那份不甘与愤怒,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