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的、介于温和与危险之间的暧昧。
他正微微低着头,做出一副等候主母训示的恭顺姿态,但那双眼睛并没有真正低垂,而是从睫毛的阴影下面往上看着她。
那个目光让苏婉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恭敬的目光,也不是畏惧的目光。
那是一种掠食者在茂密草丛中观察猎物时的目光,克制着的、隐忍着的、但是不可遮掩的侵略性。
那双星目的深处有一团暗火,像是被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烬,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只要风一吹就会显出底下灼热的红光。
这种目光她很久没有见到过了。或者说,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目光看过她。
她的丈夫沈万澜看她的目光是温吞的、敷衍的、像看一件用了太久的家具。
府中其他男性下人看她的目光是回避的、畏缩的、不敢直视的。
而这个叫萧逸的家丁,他看她的方式像是在看一座还没有攀登过的高山,目光里有欣赏,有计算,还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渴望。
她移开了目光,心跳比刚才又快了半拍。
“你在府中住得还习惯吗?”她换了一个更安全的话题,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之前微微快了一点点。
“回主母,习惯。府中吃穿用度都好,比小人从前在外头风餐露宿强出百倍。小人每日起来都觉得恍如做梦,怕哪天醒过来发现自己还睡在破庙的草堆里。”
“破庙?”苏婉若的目光又转了回来,这回带上了一丝意外,“你入府之前住在破庙里?”
“不止破庙。桥洞、柴房、牛棚,哪里能避雨就住哪里。小人幼年丧父,母亲改嫁后就没人管了,在江湖上漂了十几年。”萧逸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自怜自艾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小人格外珍惜在沈府的日子。赵管家交代什么,小人都尽心去做。www.龙腾小说.com不为别的,就怕被撵出去之后,又得回去睡草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那两个酒窝在夕阳下浅浅地凹着,让整段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诉苦,倒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苏婉若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一个在破庙和桥洞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面容和从容的气度?
她见过太多出身贫寒的下人,他们的眼睛里要么是麻木,要么是怨恨,要么是讨好。
但这个人的眼睛里,是一种经历过极度匮乏之后对当下每一刻都格外珍视的清明,以及深藏在清明之下的、让人不敢细看的东西。
“你……有多大了?”她问。
“回主母,小人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岁。比她小了十三岁。比她的大女儿只大了三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得到答案之后会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道减法。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安,像是踩在了一块看起来结实但实际上可能随时会塌陷的地板上。
“二十二岁,已经不小了。”她将目光重新转向池塘,声音恢复了主母的从容,“到了成家的年纪了。你在府外有没有家室?”
“没有。小人孑然一身,上无父母,下无妻小。”
“那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当家丁吧?”
“小人目前没有想那么远。能在沈府有个安身之处,每天能吃饱饭,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小人就已经很满足了。至于以后……”他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层微妙的意味,“得看命吧。”
苏婉若沉默了一会儿。
池塘里的锦鲤游到了柳荫的边缘,被岸边一只青蛙的叫声吓了一跳,呼啦一下散开了。
水面上荡起的波纹将夕阳的金光搅碎成了一片闪烁的碎金,然后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你很会说话。”她忽然开口了,语气里有一种不褒不贬的审视,“比府里那些只会点头哈腰的下人都会说话。”
“小人只是说实话而已。在外面漂了十几年,不会说话的人活不到今天。”
“说实话。”苏婉若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下,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丝笑意里有三分试探,三分玩味,四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那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敢答吗?”
“主母但问无妨。”
“你……觉得我这个主母如何?”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苏婉若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
一个主母问一个家丁“你觉得我如何”,这在任何一座讲究规矩的宅院里都是不合体统的事情。
她可以问他“你觉得府中的伙食如何”,可以问他“你觉得赵管家的安排如何”,甚至可以问他“你觉得后花园的月季修剪得如何”,但她偏偏问了“你觉得我如何”。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这个“我”字太私人了,太直接了,太不像一个端庄主母该说的话了。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回来更不成体统。她只好维持着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目光依旧落在池塘上,装作是在随口一问。
萧逸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持续了大约五息的时间。这五息的时间里,苏婉若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敲着,比平时响了不少。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她的脚步,是他的。
萧逸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但这一步跨过了一个家丁和主母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原本隔了四五步远的两个人,现在只隔了两步。
在这个距离上,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混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气息,能看到他喉结上方那颗细小的汗珠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她应该后退的。她的脚也确实动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没有退出去。
“主母是小人见过最美的女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听到的程度,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刻意控制着的暗哑质感。
苏婉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应该立刻斥责他放肆。
一个家丁对主母说“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这不仅是不合体统,简直是僭越。
她应该叫人来掌他的嘴,或者至少冷冷地甩下一句“你好大的胆子”然后拂袖而去。
但她没有。
因为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也是最孤独的女人。”
苏婉若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近在咫尺,根本不可能被察觉。
但萧逸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双秋水般的眼睛在听到“孤独”两个字的时候猛然睁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常态。
他看到了她交叠在腹前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到了她的喉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像是有什么话涌到了嗓子眼又被生生吞了回去。
池塘边静了一会儿。
夕阳把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光线变得更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