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追上去。想拍拍她的肩膀。想说我在这里。想像过去十五年来的每一次那样,无条件地站在她身边。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追上去,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秀敏会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然后继续像以前一样把他拴在身边。
而他也会像以前一样,心甘情愿地被拴着。
然后什么都不会改变。
忆皊慢慢地坐回了长椅上。
他转身看向澪。澪正安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块蔬菜。
继续吃吧。
……嗯……
忆皊张嘴,接住了那块蔬菜。
他嚼了很久。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粉紫色的光点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
那天晚上,秀敏给忆皊发了一条消息。
【下来一下。楼下。】
忆皊看着那行字,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他换了双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
旧城区和平里的路灯已经切换成了冷白色,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条灰白色的光带。
忆皊走下楼梯,推开了单元门。
四月中旬的夜晚还带着一丝料峭的凉意。
风从北方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春泥的潮气。
忆皊把手插进帽衫的口袋里,走到了楼下那根电线杆旁边站定。
路灯的冷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脚边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
忆皊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
既视感。
非常强烈的既视感。
上一次他站在这根电线杆下面,是去年九月。
那天晚上他在这里等秀敏,请她把自己的表白当做没有发生过——他无法承受失去秀敏的代价,所以选择了用最卑微的方式将两人的关系维持在朋友的框架内。
秀敏穿着一件长风衣下来了,里面什么都没穿,身上写满了尚宇的印记。
那是一切的起点。
那天是忆皊约秀敏到楼下。
今天是秀敏约忆皊下楼。
单元门响了一声。
秀敏从门洞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棉袜和拖鞋。
粉色的双马尾扎得没有平时那么高,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两侧,发尾的紫色在路灯下显得暗沉。
她的眼睛红红的。
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粉色,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也是红的。
那是刚刚哭过的痕迹——不是十分钟前的哭,是至少哭了一个小时、然后用冷水洗了脸、但依然遮不住的那种。
忆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秀敏,你怎么——
我要转学了。
秀敏的声音打断了他。
她站在距离忆皊大约两米的地方,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单元门的台阶上。
她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扬着,用一种试图表现得轻松但完全不成功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忆皊的瞳孔骤然收缩。
为什么??你——
听我说完。
秀敏吸了一下鼻子。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里清晰可闻。
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要搬去和尚宇住了。尚宇其实早就想转学了,只是碍于我一直不同意。毕竟嘛——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试图笑。
他怕他姐姐怕得要死嘛。嘿嘿。
忆皊看着秀敏。
他看到了她嘴角那个强撑的弧度。
他看到了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卫衣的布料在她拳头的位置微微隆起,指节攥得太紧,把衣服的内衬都绷出了褶皱。
他看到了她的肩膀每隔几秒钟就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像是在压制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
她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
忆皊能看出来。
这个决定不是今天做的,也不是昨天做的。
也许从那天中午她在校园主干道上看到忆皊和澪坐在一起、澪在给忆皊喂肉丸、而她选择了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埋了下去。
之后的每一个小时、每一个夜晚,它都在她心里生根发芽,直到今天长成了一棵足以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她决定放手了。
不是因为不在乎忆皊了。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意识到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把忆皊拖入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旋涡里。
忆皊想说什么。發郵件到ltxsbǎ@GMAIL.¢OM╒寻╜回?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一千句话在翻涌——别走留下来我需要你我可以改我不在乎那些事情——但没有一句能够通过那道紧缩的声门。
因为他知道。
如果他开口挽留,秀敏就会留下来。
她会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然后一切回到原点。
她会继续和尚宇交往,继续把忆皊当成备胎,继续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撕扯。
而忆皊也会继续他的m属性和ntr癖好——继续听墙角,继续舔脚,继续在羞辱和快感的漩涡里沉沦。
然后什么都不会改变。
谁都不会得到救赎。
忆皊向前迈了一步。他抬起双手,想要像过去十五年里的无数次那样,搂住秀敏的肩膀,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轻轻地拍她的后背。
秀敏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果断。像是她事先演练过很多遍一样。她的脚跟碰到了身后的台阶边缘,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站稳了。
忆皊的双手僵在了半空中。
秀敏仰起头。
路灯的冷光正正地照在她的脸上,把那双紫色瞳孔照得透亮。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用了某种巨大的意志力把它们逼了回去。
然后她笑了。
那是忆皊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也最残忍的笑容。
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夸张也不过分勉强。
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水珠。
粉色的双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尾的紫色扫过她颤抖的下颌线。
再见了,忆皊。
她的声音很轻。
谢谢你。
忆皊站在电线杆下面,看着秀敏转身朝自家的单元门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帆布鞋的鞋底拍打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不均匀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忆皊看着那个粉紫色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单元门的阴影里。
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回声沿着楼道向上蔓延,渐渐稀薄,最终被夜色吞噬。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