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皊的嘴唇动了。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也许有。也许只是空气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碰巧碰到了声带,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震动。
风从北方的方向吹过来,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掀起了忆皊帽衫的衣角。路灯在他脚边投下的那个光圈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那天晚上忆皊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阳光很好,蝉鸣很响。他和秀敏坐在天台上,两个人都穿着小学校服,腿短得够不到地面,小脚丫在空中晃来晃去。
秀敏扎着两个小啾啾,穿着黄色的碎花裙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掉糖纸,塞进了忆皊的嘴里。
别哭啦,笨蛋。
忆皊被奶糖甜得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醒了。枕头上有一块湿的印记。
次日清晨六点半。
忆皊按照十五年来的习惯,拿着备用钥匙走到了秀敏家门口。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打不开。
锁换了。
忆皊在门口站了大约三十秒钟。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被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后来他从邻居嘴里得知,秀敏一家凌晨四点就搬走了。搬家公司的卡车来了两辆,装了不到一小时就全部拉走了。
忆皊打开手机。
微信——被拉黑了。
电话——空号。
她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切断了。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像是用手术刀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把线这边的一切全部带走,线那边的一切全部丢掉。
忆皊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那种被刀割的锐痛。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绵长的空。
像是胸腔里有一块地方原本长着什么东西,现在被连根拔走了,留下了一个形状完整的空洞。
风从那个空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十五年。
从五岁到二十岁。
他人生中四分之三的记忆里都有秀敏的影子。
每一个教室的座位旁边坐着秀敏,每一个放学路上的夕阳里走着秀敏,每一个生日蛋糕前面站着秀敏,每一个除夕夜的烟花下面笑着秀敏。
现在那些影子全部还在。但影子的主人走了。
那段时间是忆皊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他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睡觉,但所有的动作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机器在自动运转。
他会在经过秀敏家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然后想起那扇门后面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
他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不自觉地多点一份秀敏爱吃的红烧排骨,然后对着那份多出来的排骨发呆十分钟。
他会在深夜翻出口袋里那只粉色的袜子——秀敏赏赐给他的——捏在手里,想起那些荒唐的、羞耻的、却构成了他青春全部底色的日子。
是澪把他拉了回来。
澪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
她不擅长那些。
她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忆皊身边——早上在教学楼门口等他,中午坐在他对面看他吃饭,下午陪他去图书馆,晚上走一段路送他回家。
她不催促他走出来,不劝他忘掉秀敏,不试图用任何振作起来之类的廉价鸡汤来填补那个空洞。
她只是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像一盏不说话的灯。不热烈,不张扬,但永远不会灭。
有一天晚上,忆皊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澪坐在他旁边看书。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你说……她现在过得好吗??
澪放下书,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但你可以过得好……
忆皊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靠在你身上吗??
忆皊把头靠在了澪的肩膀上。她的肩膀不宽,骨节分明,但很温暖。澪的手抬起来,放在了他的头顶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抚摸。
よlよl。她低声说。
忆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
两个人从陪伴自然地过渡到了交往。
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玫瑰花和蜡烛,只是在某个普通的午后,澪在喂忆皊吃便当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
忆皊。
你是我的了。
……什么??
你是我的了。不是lucky的替代品。是忆皊。我的忆皊。
忆皊看着她。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但那双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一种忆皊已经能够准确辨认的东西——不是对宠物的依恋,不是对替代品的投射,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真正意义上的爱。
……好……
就这样开始了。
五年后。
东京,秋叶原,中央通り。
午后两点的秋叶原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巨大的动漫角色立牌从大楼的外墙上俯瞰着街道,扭蛋机的电子音乐从每一家店铺的门口倾泻而出,穿着女仆装的打工妹在路边散发着传单,偶尔有一两个全副武装的coser从人群中穿过,引起一阵手机快门的连击。
忆皊走在澪的旁边——不,准确地说,是澪走在忆皊的前面半步。
二十四岁的澪比十九岁的时候更高了一点点,大概有一米七六。
黑色的长直发依旧及腰。
三年前,忆皊和澪从琉璃大学毕业了。
澪理所当然地想带忆皊回日本。她家在东京有房有产业,回去之后忆皊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吃饭睡觉打游戏就行了。
但忆皊拒绝了。
我不想吃软饭。他当时很认真地说。
澪歪了歪头,困惑了大约三秒钟——在她的认知里,忆皊是她的人,她养他天经地义,吃软饭这个概念对她来说完全不存在。
最终两个人达成了妥协:先在国内发展。
忆皊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澪也在国内的日企找了一个职位。
两个人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过着普通而平静的日子。
两个月后,忆皊应澪的要求去了一趟日本——见家长,顺便旅游。
澪的家在东京世田谷区的一栋独立住宅里。
三层楼的和洋折中建筑,庭院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枫树。
忆皊第一次走进那栋房子的时候,差点被玄关那个比他整个卧室还大的空间吓到。
他在那里见到了尚宇。
二十五岁的尚宇和二十岁的尚宇相比变化不大——依然高大帅气,依然穿着考究。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里,看到忆皊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苦笑。
……好久不见。
两个男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气氛很微妙——五年前他们是情敌(虽然尚宇从来不认为忆皊是情敌),现在忆皊成了他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