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耶律齐第一次对她笑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会珍惜她的人。
但后来她发现,耶律齐对谁都笑,对她的笑和对街边卖馄饨的老婆婆的笑没有任何区别。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值得”。
从来没有。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而是一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红。眼泪没有掉下来,但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光,在灯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芙姑娘?”钱枫看到她的表情变化,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郭芙的声音有些哑,“你没有说错。”
她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到大,我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怎么这么任性\''''、\''''你怎么不像你妹妹\''''、\''''你是姐姐,要让着襄儿\''''。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好像我生下来就是用来衬托郭襄的。”
“芙姑娘……”
“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郭芙打断了他,声音开始发颤,“我爹我娘都爱我,我知道。但他们爱我的方式就是——要求我。要求我懂事,要求我听话,要求我像个大家闺秀。可我不是大家闺秀,我就是郭芙,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任性、我冲动、我脾气不好、我武功不如郭襄、我脑子不如郭襄——但这就是我啊。为什么没有人……为什么没有人觉得这样的我也……也值得……”
她说不下去了。
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郭靖的女儿。郭靖的女儿不能哭。尤其不能在一个下人面前哭。
但她的手出卖了她。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像溺水的人抓浮木一样,一把抓住了钱枫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抖,力道却大得出奇——像是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孤独、不甘都攥进了这一握里。
钱枫的手被她抓住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因为意外——他预料到了这一步。
从他说出“值得”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郭芙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读过她的故事。
他知道她的每一个伤疤在哪里,知道哪个字能让她笑,哪个字能让她哭。
他僵住的原因是——她的手。
那只纤细的、冰凉的、微微发抖的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手指。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皮肤与皮肤之间没有任何阻隔。
他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指尖尤其凉,但掌心有一小块是热的。
他记得这只手。
三天前的夜里,这只手曾经无力地垂在床沿上,被他握着,放到了她自己的胸口。
那时候她醉得不省人事,手指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一样。
他用这只手捂住了她自己的嘴,防止她在高潮时发出太大的声音。
现在这只手主动抓住了他。清醒地、用力地、颤抖地抓住了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小腹深处涌起了一股热流。
不是单纯的欲望——虽然欲望也有——更多的是一种猎人的兴奋。
他的猎物正在从防备变成依赖,从抗拒变成靠近。
而这一切,都是他一手推动的。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做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动作——他没有反握她的手,也没有抽开。他只是轻轻地、缓慢地,将五根手指合拢,包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轻。轻到像是握着一只蝴蝶,怕用力会碎。
“芙姑娘。”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是从棉花里渗出来的水,“你不用像别人要求的那样。你就是你。任性也好,冲动也好,脾气不好也好——这些都是你。”
他顿了顿。
“而且,”他说,“你的任性不是缺点。你只是比别人更诚实,更直接。你不高兴就说不高兴,你生气就发脾气——这有什么不好?这世上虚伪的人太多了,像你这样真实的人,反而珍贵。”
郭芙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用蓄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灯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团小小的火焰,被泪水折射得摇摇晃晃。
“你骗我的吧。”她说,声音沙哑,“你一定是在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钱枫反问,“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郭芙摇了摇头,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了下去,“但你说的这些话……太好听了。好听到不像是真的。”
“好听的话不一定是假话。”钱枫说,“难听的话也不一定是真话。芙姑娘,你从小听了太多难听的话,所以你不相信好听的。但这不代表好听的就是假的。”
郭芙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他们交握的手上。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不规则——她在哭,但在拼命压着声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钱枫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没有把她拉进怀里,没有拍她的背。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稳稳地握着她的手。
这种克制比任何亲密的动作都更有杀伤力。
因为它传递的信息是:“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但我也不会越界。你安全。”
对于一个刚刚被侵犯过、正处于极度不安全感中的女人来说,这种“安全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致命。
郭芙哭了很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长。
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在这段时间里,那只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
温度从他的掌心传过来,和安神汤的暖意融在一起,像是一条温热的河流,从她的手指流向手臂,从手臂流向肩膀,从肩膀流向胸口。
她的心跳慢慢地平复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肩膀不再发抖了。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表情比这几天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对不起。”她说,声音还有些哑,“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人在笑。”钱枫说。
“你不觉得我很丢人吗?”郭芙问,“堂堂郭靖的女儿,在一个副管事面前哭成这样。”
“芙姑娘在我面前哭,说明芙姑娘信任我。”钱枫认真地说,“被人信任,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我不会觉得丢人。”
郭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你这个人……”她轻声说,“真的很会说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钱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