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敢叫我女侠?”
“怕归怕,但晚辈的眼睛不瞎。”他看着她的眼睛说。
“晚辈看到前辈在密林里的时候,杀了蒙古人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没有享受杀戮的快感。真正嗜杀成性的人,杀完人之后眼睛是亮的,前辈的眼睛不亮。”
李莫愁的冷笑慢了半拍。
“你倒会看人。”她说。语气仍然是嘲讽,但比上一句里的不屑少了一两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评判我的眼睛亮不亮?”
“晚辈不敢评判前辈。”钱枫说。“晚辈只是说自己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钱枫沉默了一息。
这是他今晚最关键的一句话。
他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知道李莫愁这个人的底牌。
她一生中最大的创伤是年轻时被陆展元抛弃,那段被背叛的感情扭曲了她的整个人生,让她从一个古墓派的清秀弟子变成了江湖上人人惧怕的赤练仙子。
她杀人无数,手段毒辣,冷酷无情,但所有这一切行为的根源只有一个:她被爱情伤透了,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人,也不允许任何人看到她内心深处那个还在渴望被爱的角落。
这是她的逆鳞。
也是他能刺穿她铠甲的唯一缝隙。
但他不能表现得像是“知道她的过去”。他不可能知道。一个帅府杂役怎么可能知道赤练仙子李莫愁年轻时的情史?
所以他必须把这句话包装成“直觉”。
一个年轻人凭直觉看穿了一个他不了解的女人的内心,这在武侠世界里不算太离谱,因为这个世界相信“慧眼识人”这种东西。
他看着李莫愁的眼睛。
月光把她的右眼照得清亮如镜,他能在那面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开口了。
“晚辈看到了一个人。”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应该被外人听到的秘密。
“一个杀了很多人但杀人不是因为喜欢杀人的人。一个让全天下都怕她但她自己并不享受被害怕的人。”
李莫愁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的冷笑还挂在嘴角,但弧度已经不再增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个位置上。
“晚辈可能说错了。”钱枫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不确定是真心还是演技的温和。“但晚辈觉得,前辈不是真的冷血。”
他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前辈只是在等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月光照在窗台上的声音。
那句话说出口之后,空气像是突然被抽掉了。
李莫愁的脸色变了。
不是缓慢地变化,是在一个瞬间完成的骤变。
嘴角那抹维持了整个对话过程的冷笑消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掉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点,黑色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又在迅速重组,困惑、震怒、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比所有情绪都更深更隐秘的东西从最底层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她四十年来修炼出的冰冷面具。
她的右手动了。
五根手指缓缓抬起,指尖上泛起了一层隐约可见的暗青色光芒。
那是五毒真气在指尖凝聚的表征,随时可以拍出一掌把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五脏六腑化为脓血。
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没有拍下去。
她就那么维持着那个姿势,抬着右手,五根泛着暗青色光芒的手指对着钱枫的胸口,距离不到一尺。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钱枫,眼底的情绪翻涌如同沸腾的熔岩,但表面的冰层还在,只是出现了一道从瞳孔中心延伸到边缘的裂纹。
钱枫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随时能要他命的手,看着指尖上暗青色的毒光,感觉到从那五根手指上传来的阴寒之气正在一寸寸侵蚀着他身前的空气。
他的心跳快到了极限。
但他没有后退。
没有躲。
没有道歉。
没有收回那句话。
他只是看着李莫愁的眼睛,在那双翻涌着惊怒和别的什么的眼睛里,安静地等着她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