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音在颤抖。
“你一个帅府的小杂役,你懂什么?”
钱枫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让她的手指被他的手掌完整地包裹起来。
“我不懂。”他说。“我确实不懂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夜来找我,不是因为想杀人,也不是因为路过。”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你来,是因为你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这世上还有没有人愿意在你说完‘我杀了那么多人’之后,还握着你的手。”
李莫愁的呼吸停了。
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原地。
月光照着她的脸,钱枫看见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唇的边缘在微微颤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凝聚、膨胀、翻涌。
她的眼睛红了。
很快、很突然地红了。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杀了那么多人。”
“嗯。”
“我的手上全是血。”
“嗯。”
“没有人会真心爱我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两滴地流,是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的。
透明的泪水从她漆黑的眼瞳中夺眶而出,顺着她白皙的面颊滑落,经过了颧骨、经过了嘴角、滴落在了她放在膝头上的手背上,也滴落在了钱枫握着她的手指上。
赤练仙子在哭。
这个让整个武林闻名丧胆的女魔头,这个手上沾了几十条人命的毒辣妇人,此刻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一样在哭。
她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抽泣,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像是被封堵了二十年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着,嘴唇咬得发白,脸上的骄傲和冷漠在泪水的冲刷下一层一层地剥落。
“没有人会爱我的……”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碎成了片段。
“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陆展元不爱我……那之后也没有人……二十年了……”
她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个早已认定的事实。
钱枫松开了她的手。
在她因为失去接触而微微一颤的瞬间,他的两只手臂从两侧环了上来,把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李莫愁的身体再次猛烈地僵住了。
她的脸埋进了他赤裸的胸膛里,鼻尖贴着他的锁骨,眼泪打湿了他胸口的皮肤。
他的手臂像两道铁箍一样环着她的肩背,不是禁锢,而是包裹。
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脑上,手指插入了她松散的长发里,另一只手掌贴在了她的后背上,缓慢地、有节奏地上下拍着。
“放开我。”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胸口里,含混而微弱。
“不放。”
“我说放开我。”
“不放。”他的手继续拍着她的背,力度不大不小,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要是真想走,一掌就能把我震成碎片。你比我强十倍,你要推开我,我根本拦不住。”
他说的是事实。
李莫愁是宗师级的高手。钱枫如今不过二流巅峰。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至少隔了三个大境界。她若真想挣脱,钱枫连一息都撑不过。
但她没有推。
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拳头在发抖,但始终没有抬起来。
“你不推开我。”钱枫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因为你不想走。你来就是为了这个。你想被人抱着,被人拍着背,被人告诉你……”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了她的耳侧。
“……你值得被爱。”
李莫愁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一根针扎透了心脏。
然后她的拳头松开了。
两只手从身体两侧缓慢地、犹豫地、像是试探着碰触一件易碎品一样,搭上了他的腰侧。
然后收紧了。
她抱住了他。
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指扣进了他后腰的肌肉里,力道大到他的皮肤发疼,但他一声没吭。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整张脸都压在了他的胸肌上,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在他的胸口上汇成了一小道温热的溪流。
她哭了。
不再是无声的流泪了,是真正地哭了出来。
压抑的抽泣声从她埋在他胸口里的脸上传出来,闷闷的、碎碎的、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兽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后背在他手掌下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一样颤动着。
“我不想一个人了……”她的声音碎成了齑粉。“二十年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嗯。”他的手继续拍着她的背。
“可是谁会要我?我是个疯女人……我杀了那么多人……整个武林都恨我……他们见了我就跑,就叫人来围攻我……”
“嗯。”
“我有时候也不想杀的……可是他们看我的眼神……全是恐惧……全是厌恶……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看我的时候……不害怕……”
她的手指在他后腰上抠得更深了,指甲嵌进了肉里。
“为什么你不怕我?”她问。
声音里有困惑,有不解,有一种近乎恼怒的追问。
“为什么你看我的时候不害怕?你应该害怕的……我能杀了你……我真的能杀了你……”
“我知道。”钱枫说。“我知道你能。”
“那你为什么还敢抱我?”
“因为你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愤怒。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多!我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也许明天我就后悔了,也许明天我就觉得你可笑了,也许……”
“也许。”他打断了她。“也许明天你就后悔了。也许明天你就想杀我了。但那是明天的事。”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上移了上来,手掌复上了她的后脑勺,五指穿过了她的长发,轻轻地按着她的头,让她的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今夜你在我怀里。今夜就够了。”
李莫愁的嘴唇贴在他的胸口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地在她耳边敲打着。
砰。砰。砰。
活着的声音。
温热的声音。
“我不在乎你杀过多少人。”他的声音从胸腔的共鸣中传过来,震动着她贴着他胸口的嘴唇。“我只在乎你现在在我怀里。”
李莫愁的眼泪更汹涌了。
她咬住了他的胸口上的一块肌肉,用力到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排清晰的牙印,像是在用疼痛来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不是她在某棵树上枯坐时做的梦。
“疼。”他说。
“我就是要咬你。”她闷闷地说,声音里有鼻音、有哭腔、还有一点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