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切断了铁甲,切断了肩胛骨,一路劈到了胸腔。
达尔巴的双眼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开,一口鲜血喷在了钱枫的脸上。
“师……师父……”
巨大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像一棵被砍断的大树一样,轰然倒在了城头上。
城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钱枫站在达尔巴的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一刀消耗了将近两成的内力。
现在大约剩五成。
五成的内力,要撑到酉时。
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够了。”钱枫在心里对自己说。“够了。”
城墙上的守军在达尔巴倒下的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钱大侠!!!”
“杀了蒙古人的高手!!!”
“南门不破!!!”
钱枫没有回应欢呼。
转身,迎向了从城垛翻上来的下一波蒙古兵。
长刀挥出。
血光迸溅。
从申时到酉时的最后一个时辰,是钱枫记忆中最漫长的一个时辰。
蒙古人的第三波攻势在达尔巴死后并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疯狂了,像是被同伴的死亡刺激到了一样,步兵嚎叫着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来,城墙上的白刃战几乎没有断过。
钱枫在南门中段杀了一整个下午。
从申时到酉时,具体杀了多少人已经记不清了。
二十个?三十个?五十个?
不知道了。
只知道长刀换了三把,每一把都砍到卷刃了才换下一把。
皮甲早就碎了,里衣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紧贴在身上,露出了精壮的倒三角身材的轮廓,八块腹肌在每一次挥刀的时候都绷得像铁板一样硬。
左臂的箭伤裂开了,血又流了出来,和蒙古兵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右腿的刀伤也裂了,走路开始一瘸一拐的,但不影响挥刀。
新添了几道伤:右肩被一支箭矢射穿了皮甲的缝隙,好在箭头只刺进了半寸深就被九阳真气震出来了,但留了一个血窟窿,腰间被一个蒙古兵的弯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左腰一直延伸到右肋,血流了一整个下午。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皮肤。
全是血。
自己的,蒙古人的,混在一起,干了一层又被新血覆盖,层层叠叠。
但那双眼睛还在燃烧。
像是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酉时初刻。
蒙古人终于撤了。
号角声从蒙古大营的方向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哀嚎。
城墙下的蒙古兵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断裂的云梯。
南门城墙下的护城河已经完全被血水和尸体堵塞了,水面上浮着几百具蒙古兵的尸体,有的面朝上,有的面朝下,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冲车被金汁和滚木毁掉了,城门虽然裂了几道大缝,但没有被撞破。
南门。
守住了。
钱枫把最后一把长刀插在了城垛的碎砖上,刀身上的血沿着刀刃缓缓滴落。
双手撑在城垛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内力大约剩三成。
全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九阳真气在体内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肌肉,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真气的总量已经不够支撑高速恢复了。
但活着。
密道安全。
南门没有破。
明天子时,九个人可以从密道走出去。
“钱大侠!”吴胜从城墙的另一头跑过来,满脸都是激动的泪水和血渍交织在一起。“守住了!南门守住了!”
“嗯。”钱枫直起了腰。
“咱们伤亡……”吴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四百弟兄,还能站着的……一百四十七个。”
超过一半。
伤亡超过一半。
钱枫闭了一下眼睛。
“他们都是好汉。”钱枫说了这么一句。
不是客套。
是真心话。
那些守城的普通兵丁,没有武功,没有真气,拿着最普通的刀枪弓弩,站在城墙上挡住了五千蒙古精锐一整天。
死了的人没有一个是背对着敌人倒下的。
这种事情,和武功高低无关,和境界无关。
只和骨气有关。
吴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重重地抱拳:“钱大侠,今天要不是您在,南门早就……”
“行了,别说这些了。”钱枫摆了摆手。“让弟兄们下去休息,吃东西,处理伤口,我再在城头上待一会儿。”
吴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钱枫重新靠在了城垛上。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城头染成了血红色。
或者说,城头本来就是血红色的。
目光越过层层屋脊,看向北门方向。
北门的战斗声也停了。
蒙古人全线撤退了。
那边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但能听到零星的欢呼声从北门方向传过来,说明那边也守住了。
郭靖守住了北门。
金轮法王没有突破。
今天这一仗,蒙古人四面齐攻,打了一整天,付出了至少两三千人的伤亡,但内城四个城门一个都没有破。
暂时。
只是暂时。
钱枫知道,蒙古人今天没有全力以赴。
回回炮只用了小型的,大型的还在外城组装,等大型回回炮推到内城城墙下的那一天,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
而且金轮法王今天没有全力以赴地对付郭靖,从真气波动的频率和强度来判断,两人的交手更像是互相试探而非死斗。
金轮法王在等。
等回回炮。
等更多的援军。
等城里的守军耗尽最后一丝体力和希望。
所以明天才是真正的死期。
后天最迟。
“还好。”钱枫在心里想。“我们今晚就走。”
不。
不是今晚。
是明天子时。
还有大半天的时间。
今天晚上,黄蓉要去见郭靖最后一面。
黄蓉见完郭靖之后,会来找自己。
然后是最后一个夜晚。
然后是子时出发。
然后是密道,芦苇丛,汉水渡口,船。
然后是东海。
然后是新生活。
“郭靖。”钱枫看着北门方向那团正在消散的灰色尘雾,在嘴里无声地念了这个名字。
一个被自己戴了绿帽子的男人。
一个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但依然选择了“好”的男人。
一个在北门城头上独自挡住了金轮法王一整天的男人。
一个明知道妻子和女儿明天就要跟着别的男人走,但今天依然站在城头上为这座城流血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