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实是一个真正的英雄。”钱枫在心里说。“我这辈子做不到你这样。”
夕阳缓缓落下。
血红色的光芒铺满了襄阳内城的每一寸城墙。
城头上插着的宋军旗帜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全是箭孔和血渍,但还在飘。
内城。
暂时守住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城破前夜,黄蓉与郭靖的最后一面
德祐元年九月二十七日,亥时初刻,襄阳内城北门城墙。
月亮很薄。
像一弯被磨剩的镰刀,歪歪斜斜地挂在西边天际,洒下的光连城墙上的砖缝都照不亮。
秋风从汉水方向吹过来,裹着一股血腥气和硝烟味,刮在脸上冷得割肉。
北门城墙在白天的大战之后几乎面目全非。
女墙塌了大半,碎石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的城砖被回回炮砸出了半人深的凹坑,坑底还残留着碎肉和暗红色的血渍,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没来得及搬走的断箭和碎盾,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血、铁锈、烧焦的棉布、金汁的恶臭,全搅在一起。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有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圈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随时会灭掉。
巡夜的守军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城垛后面,有的坐着打盹,有的靠着墙根默默地嚼干粮,有的在擦拭兵器,经历了一整天的血战,能活着看到月亮升起来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黄蓉从城墙内侧的石阶上走了上来。
换了一身干净的暗色襦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没有戴任何首饰,脂粉也未施,素面朝天。
身上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在秋风中被吹得微微鼓起来。
脚步很轻,但踩在碎石上还是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一个巡夜的守兵认出了帅夫人,慌忙站起来行礼:“夫……夫人!”
“郭大侠在哪里?”
声音平稳,但说话的人眼圈是红的。
守兵往城墙的东北角指了指:“郭大侠在那边……角楼旁边,一个人待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黄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提起裙摆,沿着城墙往东北方向走去。
城墙上的守军看到帅夫人经过,纷纷起身行礼,有的想要搭话,但看到那张脸上的神情之后,到嘴边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没有人敢拦。
也没有人应该拦。
那是帅夫人去见帅爷。
走了大约两百步。
角楼是一座半塌的瞭望台,白天被回回炮削掉了顶盖,只剩下三面残墙,像一只被打烂了嘴的碗。
残墙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坐在地上。
背靠着碎裂的墙根,双腿伸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很大的一个身影。
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那副宽厚到了极点的肩膀和浑圆的胸膛。
郭靖。
襄阳的擎天一柱。
此刻就这么坐在碎石堆里,像一尊被风雨剥蚀的石像。
身上的盔甲残破不堪,胸口的铁片被什么东西砸得凹了进去,左肩的护甲整个脱落了,露出里面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棉布内衬,右臂上缠着几圈撕破的布条,布条下面渗着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得发硬了,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颧骨的刀痕,血早已止住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眼睛是睁着的。
看着远处蒙古大营里密密麻麻的火光,一动不动。
黄蓉在角楼入口处停住了脚步。
距离郭靖大约十步。
就这么站着。
看着那个背影。
这个背影看了二十年了。
从桃花岛的海风里看到了蒙古大漠的狂沙里,从中原武林的纷争里看到了襄阳城头的烽火里。
二十年。
这个背影从来没有弯过。
不管是面对欧阳锋的蛤蟆功,还是面对金轮法王的龙象般若,还是面对十万蒙古铁骑的狂攻猛打。
从来没有弯过。
眼眶热了。
不是突然热的,是从帅府出来的时候就开始热了,一路忍着,走了小半个时辰,忍到现在,看到那个背影的一瞬间,终于忍不住了。
泪水无声地滑了下来。
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尖,滴在了月白色的披风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郭靖没有回头。
但说了一句话。
“蓉儿。”
声音很沉,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
带着一整天嘶吼号令之后的沙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
是比身体更深的地方在疲惫。
“靖哥哥。”
黄蓉开了口。
只叫了这三个字。
声音也在抖。
二十年前第一次叫这三个字的时候,是在太湖边上,阳光灿烂,少女的嗓音清脆得像银铃。
现在这三个字从一个快要四十岁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带着压抑到极点的颤音和难以言说的酸涩,像是一壶陈了二十年的酒,入口才知道苦。
郭靖缓缓转过了头。
两个人对视了。
残月的光太弱了,照不清彼此脸上的细节,但足够看清轮廓。
黄蓉看到了郭靖脸上那道刀疤,看到了那双始终浑厚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怨恨。
是一种极度克制的、深入骨髓的、无处安放的温柔。
一个即将赴死的男人看着即将离开自己的妻子。
就是那种眼神。
黄蓉的泪流得更凶了。
无声的。
一滴接一滴。
停不下来。
“你怎么上来了。”郭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早就知道今晚会有这一刻。“城头上风大,冷。”
“我来看你。”黄蓉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一样。“今天打了一天,伤了哪里?”
“皮肉伤。”郭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布条。“金轮法王今天没有下死手,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还能撑几天。”
黄蓉的脚步停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
直白到了残忍的地步。
郭靖从来都是这样。
木讷到了极点,所以说出来的话也直到了极点,从来不绕弯子,从来不遮遮掩掩。
“还能撑几天?”黄蓉问。
问完就后悔了。
不该问的。
但已经问出来了。
郭靖沉默了片刻。
“如果回回炮后天推到内墙下面,三天,如果再晚两天,五天。”
三天到五天。
这就是襄阳内城剩下的寿命。
黄蓉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