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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郭襄把脸贴在郭芙胸口,闷闷地叫了一声。“你也睡不着?”
“嗯。”
“我也是。”
两姐妹沉默了一会儿。
“姐。”
“说。”
“你恨钱大哥吗?”
郭芙的眼睛闪了一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
“那你恨娘吗?”
“别说了,郭襄。”郭芙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但没有放大声量,在这条挤了九个人的船上,所有的情绪都只能压在嗓子眼里。
“我没别的意思。”郭襄把手伸出薄毯,摸到了姐姐的手,攥住了。“我就是想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还在一起,爹说了,让我们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郭芙嘴里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嚼一颗很苦的药丸。
“嗯,好好活着。”郭襄的语气里有一种与年纪不太相符的笃定。“等以后太平了,我还要回去给爹收骨呢,我答应过爹的。”
郭芙的手指在郭襄掌心里紧了紧。
“你答应了?”
“嗯,爹也答应了等我。”
郭芙把脸埋进了薄毯里。
肩膀抖了两下。
但没有出声。
郭襄没有说话,只是把姐姐的手握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脚步声从船舱中段走了过来。
是钱枫。
在两姐妹面前蹲了下来。
月光下能看到右肩上新缠的纱布露出衣领外面,白白的一圈。
“芙儿。”
郭芙没有抬头。
“芙儿,看我。”
郭芙把脸从薄毯里拔出来了,但没看钱枫,偏着头看向船舷外面的江水。
“有什么话说。”声音干巴巴的,冷冰冰的。
“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说。”
“芙儿,我会给你一个家。”
郭芙的眼睛终于从江水上移了过来,看向了钱枫的脸。
月光不够亮,看不清钱枫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很沉,很稳。
“家?”郭芙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冷笑。“我有家,在襄阳。”
“那个家回不去了。”
“我知道回不去了!”郭芙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瞬,又被自己硬生生压了回去,变成了一种沙哑的低吼。“你不用提醒我。”
“芙儿。”郭襄在旁边拉了拉姐姐的手。“钱大哥不是那个意思。”
“你闭嘴,我跟他说话呢。”
郭襄乖乖闭了嘴。
郭芙盯着钱枫看了好几息,眼里有泪花在打转,但死活不让它掉下来,像是把眼泪当成了最后的尊严,掉一滴就输了一寸。
“钱枫。”郭芙用了全名,不是“钱大哥”。
“嗯。”
“你说的家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钱枫老实地说。“但至少有房子住,有饭吃,有人陪你,你想骂人的时候有人让你骂,你想哭的时候有人递手帕。”
“我不需要别人递手帕。”
“那就备着,不用也行。”
郭芙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那一下扯得大了一点,有了一丝勉强的、苦涩的弧度。
“你说的好听。”郭芙低下了头,把脸重新埋进了薄毯里,声音变得含糊不清。“骗人的鬼话,我又不是没听过。”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多了。”
“说一个。”
郭芙闷在薄毯里没出声了。
过了一会儿,从薄毯底下钻出来一句闷闷的、小小的声音。
“……你说你不会走的,你说你会一直在帅府当杂役的。”
钱枫愣了一下。
这句话指的是很早以前,他刚进帅府当杂役的时候,有一次郭芙嫌他做事慢,骂了他一顿,他赔着笑脸说“大小姐放心,小的哪儿都不去,就在帅府伺候您”。
那是随口说的场面话,他自己都快忘了。
郭芙居然记得。
“是。”钱枫低声说。“那次我说错了,帅府待不了了,但我没走,我把你带着了,这算不算‘一直在’?”
薄毯底下没有回答。
但钱枫能看到,薄毯下面那团缩成球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肩膀松了下来,蜷缩的姿势也略微舒展了一些。
钱枫伸手在薄毯上面拍了拍,像拍一只炸了毛的猫。
“睡一会儿吧,天亮还有路要走。”
“我不困。”
“不困也闭眼歇着。”
“你管我。”
钱枫笑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向了郭襄。
郭襄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一直在看着钱枫和姐姐的对话,听得很认真。
“襄儿。”
“嗯。”
“方才在船上你问我,以后能不能回来。”
“你说能。”
“嗯,我再跟你说一句。”钱枫在郭襄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想回襄阳,我陪你回,想去桃花岛,我陪你去,想去天涯海角,我也陪你。”
郭襄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真的?”
“真的。”
“拉钩?”
钱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伸出小指头。
郭襄也伸出小指头,勾住了钱枫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郭襄念了一句小时候的顺口溜,念到一半鼻子一酸,声音变得带着鼻音了。“钱大哥,你不许骗我。”
“不骗。”
“那……我想回去给爹收骨的时候,你也陪我?”
“陪你。”
郭襄的小指在钱枫的小指上紧了紧,然后松开了。
抬起另一只手,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把快要滑下来的眼泪蹭掉了。
“好。”声音恢复了几分郭襄式的爽利。“那我先睡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睡吧。”
郭襄缩回了薄毯里,靠在郭芙身上,郭芙的手臂不自觉地收了收,把妹妹拢得更紧了一些。
钱枫站起来,看向了船头。
小龙女还坐在那里。
从上船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那个位置就没换过。
白色的衣裙下摆沾着泥,膝盖上搭着程英给的薄毯,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面,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生在悬崖边的白桦树。
脸朝着东面。
船行的方向。
不是朝着襄阳的方向。
因为她没什么好回头看的了。
杨过不在襄阳,杨过不在任何地方。
杨过走了。
钱枫走到船头,在小龙女旁边坐了下来。
船头的风比船舱里大得多,秋夜的江风夹着水汽吹在脸上,像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