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冰冷的细针扎着皮肤。
小龙女仿佛感觉不到冷。
修炼寒阴真气的人,体温本来就比常人低,秋风对她来说大概跟春风没什么区别。
“龙儿。”钱枫叫了一声。
小龙女转过头来。
月光正正地照在那张脸上。
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清冷如水的眉眼,薄唇微微抿着,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被擦得一尘不染的镜子,照得见别人却看不到自己。
“你在想什么?”钱枫问。
“在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一直在往前流。”小龙女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不回头。”
钱枫沉默了一息。
“你呢?你想回头吗?”
“回头看什么?”小龙女的目光又转回了江面。“古墓没了,过儿也走了。”
这是小龙女第一次在钱枫面前主动提起杨过。
从九月二十日杨过离开至今,八天了,小龙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过儿”两个字。
钱枫不知道小龙女这八天是怎么过来的,那颗心里在想些什么,那双眼睛在夜深人静时有没有流过泪。
古墓派的女人太擅长把所有情绪锁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了。
“龙儿。”钱枫斟酌了一下措辞。“杨过他……”
“别说了。”小龙女很平静地打断了钱枫。“不用安慰我,我做了选择,他也做了选择,没有对错。”
“你不怪他?”
“他有什么好怪的?”小龙女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平静的水面上被一颗很小的石子砸出的涟漪。“该怪的人是我。”
“龙儿……”
“我说了不用安慰。”小龙女转过头看着钱枫,月光下的眼睛清澈得像两汪寒潭。“你只要做到一件事就好。”
“什么事?”
“你说过的话,不要忘。”
“哪句话?”
“每一句。”
钱枫看着那双眼睛,感觉到一股从脊柱底部往上蹿的凉意。
不是恐惧。
是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小龙女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面没有任何杂质的冰镜,站在面前的人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真情和假意,都会被一丝不落地映出来。
“不会忘。”钱枫说。
小龙女看了钱枫三息。
然后点了一下头。
转回去继续看水了。
但这次转回去之后,身体往钱枫的方向微微偏了一寸。
只有一寸。
肩膀几乎碰到了钱枫的肩膀,但没有真正碰上去。
维持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这就是小龙女的方式。
不主动靠过来,但也不远离。
把选择权留给对方。
钱枫没有动,也没有去填补那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就这么并肩坐着,看着夜色中的江水一直往前流。
不回头。
船舱中段,程英把药箱收好了,在陆无双旁边坐了下来。
“表姐。”陆无双一边拨水一边说。“他们每对说完话了吗?我这桨拨得手酸了。”
“差不多了。”程英接过陆无双手里的短桨,换了只手拨。“你歇一会儿。”
“你力气还不如我,别逞强。”陆无双没放手。“两个人一起拨,换着来。”
“好。”
两人并肩坐着,一人拨几下,交替着把船保持在江心的航道上。
“程姐。”陆无双过了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这一船人,到了那个什么海岛上,以后过什么日子?”
程英想了想。“能过什么日子?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在一起,就够了吧。”
“就这么简单?”
“简单不好吗?”程英轻声说。“咱们这些人,哪一个的前半辈子是简单的?陆家庄的事,你忘了?”
陆无双的桨顿了一下。
“没忘。”
“能活着,能跟在乎的人待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了。”程英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在江风中像一缕不会被吹散的暖烟。
“别的都是身外之物。”
陆无双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对了。”陆无双忽然压低了声音。“程姐,你那个……嗯……就是杨大哥的事……你现在还……”
“不说了。”程英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温和里有一道清晰的边界。“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哦。”陆无双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又安静地拨了一会儿桨。
夜更深了。
寅时过半的时候,月亮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山头后面,天地之间只剩下星光和江面反射的微弱光芒。
船舱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洪凌波早就睡着了,裹着李莫愁的外袍缩成一个球,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梦话。
郭芙和郭襄也终于撑不住了,两姐妹抱在一起,裹着薄毯,在船舱角落里沉沉睡去,郭芙睡着之后那张紧绷了一整夜的脸终于松弛了下来,眉头不再拧着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的、有点骄傲但本质并不坏的姑娘。
黄蓉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呼吸很浅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额头上的膏药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白光。
小龙女还在船头坐着,像一尊白玉雕成的观音像,一动不动。
程英和陆无双交替拨桨,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李莫愁在船尾闭目养神,但钱枫知道那双耳朵一刻都没松懈过,方圆百步内的任何动静都瞒不过这位赤练仙子。
钱枫坐在船舱中段,背靠着舱壁,把伤了的左臂搁在膝盖上,让九阳真气缓缓流淌过伤口。
暖流过处,疼痛一寸一寸地消退,被一种微微发痒的感觉取代。
是新肉在长。
“钱枫。”李莫愁忽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
“前面五里有一个急弯,水流比较快,过弯的时候把舱里的东西固定好,别翻了。”
“你怎么知道?”
“上次来的时候走过这段水路,夜里的水比白天急,弯道处有暗礁,小心一点。”
“好。”钱枫点点头。“莫愁,辛苦了。”
李莫愁淡淡地看了钱枫一眼,嘴角微勾。
“跟我说辛苦?你倒是客气。”
“该客气的时候就客气。”
“行了。”李莫愁又闭上了眼睛。“你也歇一会儿吧,天亮之前不会有事,我守着。”
“嗯。”
钱枫靠回了舱壁上,但没有真的闭眼。
目光在船舱里缓缓扫了一圈。
九个人。
挤在一条不算大的渔船上。
鞋袜全是湿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头发散乱,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疲惫和憔悴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