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是九月二十九或者三十破的,前后也就这两天的事。”
九月三十。
就是昨天。
不,如果是“前天路过看到的”,那就是九月二十九。
比钱枫预估的早了两天。
“那城里的人呢?”年轻后生紧张地问。“城里的百姓呢?守军呢?”
“百姓的事老张没说太清楚,好像蒙古人进城之后没有大规模屠城,但是抢了不少东西,具体怎么样不知道,老张也不敢靠太近。”中年人喝了口酒。
“守军倒是有消息。”
“什么消息?”
“全死了。”
又是一片沉默。
“全……全死了?”老头的声音有点发颤。“一个都没活?”
“老张说他在江边上碰到了一个从襄阳逃出来的渔民,那渔民说得清楚,城破的时候,守军没有一个投降的。”中年人的语气里有了几分唏嘘。
“从上到下,一个都没降,最后剩下的那些兵,被蒙古人围在北城门那一片,打到最后一个人都没了。”
“那……”年轻后生咽了口唾沫。“那个守城的大侠呢?叫什么来着,郭……”
“郭靖。”老头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了下来。“郭靖郭大侠。”
黄蓉的茶碗从手指间滑了下去。
“哐当”一声,瓷碗磕在桌沿上,碎成了两半,茶水泼了一桌子,半碗热茶顺着桌面流到了郭芙的裙摆上,但郭芙没有动,像根本没感觉到一样坐在那里。
掌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心着点”,拿了块抹布走过来要擦桌子。
“不用了。”钱枫伸手接过抹布。“碎了赔你碗钱。”
“不值几个钱。”掌柜摆摆手走了。
中间那桌的三个人被碗碎的声音打断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这边,没看出什么名堂,又转回去继续说。
“郭大侠啊。”中年人叹了口气。
“那渔民说,城破的时候,郭大侠一个人站在北城门的城楼上,身上插满了箭,还在打,蒙古人围了一百多个上去,他一个人硬是又打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是从城楼上掉下去的,是自己跳的还是被打下去的,说法不一,但那渔民说,他看到郭大侠掉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
老头的花生米终于放下了,眼眶红了一圈。
“好汉子。”老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守了十年,守到最后一口气,好汉子。”
“何止好汉子。”船夫里有一个接嘴了。
“我年轻的时候走过襄阳那条水路,见过郭大侠一面,那么大一个人,说话和和气气的,跟咱们这种拉纤的也客客气气打招呼,那样的人,怎么就……”
说到这里,那船夫说不下去了,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把脸。
钱枫用抹布把桌上的茶水擦干净了。
手很稳。
动作很慢。
目光落在黄蓉脸上。
黄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不是那种慢慢褪去血色的白,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灰色的苍白,像是冬天里冻死的蜡梅花瓣,还维持着花的形状,但已经没有了生气。
嘴唇在颤。
很轻很轻地颤,像是有话要说但嗓子里的肌肉全部痉挛了,一个字都推不出来。
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
那种痛已经超过了眼泪能表达的范围。
郭襄的反应比黄蓉快半拍。
在中年人说出“郭靖”两个字的时候,那双眼睛就红了,嘴唇咬得发白,等到听到“身上插满了箭”“手里还握着刀”的时候,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桌面上,掉在了被茶水浸湿的桌面上,和茶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没有出声。
郭襄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把所有的哭声都咽了回去,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
这不是她的性格。
郭襄本来是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姑娘。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酒馆里,周围坐着几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不能哭出声,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让人知道坐在角落里的这几个普通客人和那个“身上插满了箭从城楼上掉下去的郭大侠”有什么关系。
所以只能咬着手背,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
郭芙没有哭。
至少看上去没有。
那张脸完全僵住了,像是被人泼了一桶冰水然后冻成了一块石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上碎裂的茶碗残片,一动不动,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了一条线,手搁在膝盖上,指甲陷进了掌心里,陷得很深,但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只有脸上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变红。
从脖子往上,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烧,烧得两颊通红,连耳尖都红了。
那不是害羞的红,也不是愤怒的红,是一种把所有的悲伤全部压在心底、一滴都不让它漏出来、逼得血全涌到脸上的红。
钱枫的手从桌下伸了过去。
握住了黄蓉搁在膝盖上的手。
冰的。
比秋天的江水还冰。
黄蓉的手指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就那么冰凉地、僵硬地被握着,像握着一只刚从雪里刨出来的瓷器,光滑,冰冷,没有温度。
中间那桌还在说。
“听说朝廷已经知道了,但也没什么办法,如今国势……唉,不提了不提了。”中年人连叹了好几口气。
“就是可惜了郭大侠,那么好的人,那么大的本事,十年啊,守了十年。”
“他家里人呢?”年轻后生问。“郭大侠不是有妻有女吗?”
黄蓉的手指在钱枫掌心里猛地一缩。
“这个没听说。”中年人摇摇头。“老张说那渔民也不清楚,有人说城破之前有些人从密道跑了,有人说没有,反正众说纷纭,搞不清楚。”
“唉。”老头最后叹了一声。“菩萨保佑吧。”
三个人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别处,开始说起蒙古人会不会继续往东打、沿江的镇子还安不安全之类的。
钱枫把黄蓉的手握紧了一些,用体温去焐那片冰凉。
“蓉姐。”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
黄蓉没有应。
“蓉姐,你看着我。”
黄蓉没有看。
那双眼睛盯着桌面上碎裂的茶碗残片,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已经不在这个酒馆里了,远到已经不在这个镇子上了。
过了很久。
久到钱枫以为黄蓉要一直这么坐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动了。
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黄蓉没有说话,转过身,朝酒馆门口走了出去。
步子不快,但很决绝,一步一步踩得很重,像是每一脚都要把什么东西踩碎。
郭芙和郭襄同时抬起了头。
“娘……”郭襄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你们俩在这里坐着。”钱枫站了起来,低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