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的雾气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缕一缕金色的丝线,缭绕在船身周围,像是有人用最轻柔的手为这条逃亡的小船披上了一件薄薄的金色纱衣。
郭襄趴在船舷上看着日出,嘴里还叼着最后一口饼子,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看,太阳出来了。”
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向了东边的天空。
金红色的太阳从山脊线上慢慢升起来,圆圆的,暖暖的,像一颗刚从炉火里取出来的铜球,把半边天空都烧成了橘红色。
船上的九个人,在这一刻,被同一片阳光照着。
有人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来。
有人的嘴角在阳光下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有人的眼角在阳光下闪了一闪,不知是泪还是光。
黄蓉靠在舱壁上,阳光落在她额头的膏药上,落在她红肿的眼角上,也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
钱枫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覆在了那只手上。
这一次,黄蓉没有缩回去。
手指翻转过来,和钱枫的手指交扣在了一起。
握得不紧。
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木船在晨光中继续向东漂去,两岸的山水在阳光里一帧一帧地退后,像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
船舱里弥漫着一种很难形容的气息。
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释然,也不是期待。
是劫后余生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东西。
呼了一口气,发现自己还活着。
低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发现想在一起的人还在一起。
然后觉得,好像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温暖的。
安静的。
带着一点疼的。
但是温暖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十月初一的消息,襄阳城破郭靖战死
德祐元年十月初一,午时初刻,长江北岸,沔阳以东六十里,杨家渡。
这个镇子不大。
沿江一条窄街,两排矮屋,南头一座土地庙,北头一间杂货铺,中间夹着一家挂了个酒幌子的小酒馆,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门口拴着两匹瘦马,檐下蹲着一条懒狗。
船停在镇子东面的一处芦苇浅滩里,用缆绳拴在一根歪脖子柳树上,从镇子那头看过来,只能看到芦苇丛中露出半截桅杆,不起眼。
钱枫把船上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我带蓉姐、芙儿、襄儿进镇子买粮买水,其余的人留在船上,程姐看着药材够不够再列个单子,龙儿和莫愁轮流警戒。”
“买几个烧饼。”洪凌波从船舱里探出脑袋。“要肉馅的。”
“知道了。”
“再买一壶热酒。”陆无双蹲在船头擦短桨上的水锈,头也没抬。“划了三天桨了,手都僵了。”
“买。”
“药材够。”程英翻了翻药箱,抬起头来。“但纱布快用完了,如果有药铺的话,买两卷纱布,再买些白芷和当归,这两样不能断。”
“记下了。”
李莫愁靠在船尾的舷板上,闭着眼睛,始终没开口。
小龙女坐在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算是表示知道了。
钱枫带着三人上了岸,沿着一条泥巴小路往镇子走。
十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了凉意,午后的日头照在背上暖洋洋的,但风是冷的,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腥涩的水汽和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炊烟气味。
四个人换了衣服。
钱枫穿了件灰布短褂,像个跑货的小商贩,黄蓉穿了程英找出来的藕色棉裙,头发重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额头上的膏药揭掉了,露出一块浅浅的淤青,远看不太明显,郭芙和郭襄也换了寻常姑娘家的打扮,裙子虽旧,胜在干净,走在小镇上不会引人侧目。
黄蓉的面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
经过第128章那一夜的情感宣泄之后,加上这三天在船上的休整、程英的悉心照料、以及江上平静无事的航行,那双眼睛里重新聚起了一些光,不再像刚上船那晚那样空洞。
只是走路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目光落在江面上就收不回来,要钱枫在旁边轻轻碰一下手肘才回过神。
杨家渡的酒馆很小。
三张方桌,七八条长凳,柜台后面站着个胖墩墩的掌柜,正拿抹布擦碗,看到有客人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
“几位客官里面坐,喝酒还是吃饭?”
“先来一壶热茶,四碟小菜,两碗汤面。”钱枫答着话,领着三人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了。“再打两斤黄酒,要带走的。”
“好嘞。”
酒馆里还坐着五六个人。
靠门口那桌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像是拉纤的船夫,面前摆了两碟花生米一壶浊酒,正低头喝着。
中间那桌坐了三个人,一个老头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后生,穿着打扮像是走村串户的货郎,挑担搁在桌脚边,三个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在安静的酒馆里听得清清楚楚。
钱枫坐下的时候,那三个人正在说的话题和粮价有关。
“这个月的米又涨了,一斗米要六十文了,去年才四十文,日子没法过了。”老头摇着头,往嘴里扔了颗花生。
“涨得还不算厉害。”中年人接过话头。“你没听说吗?西边的粮价比咱们这儿贵一倍都不止,兵荒马乱的,粮食运不出来。”
“西边哪里?”
“就是……”中年人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压低”里带着一股要说重大消息的兴奋劲儿,反而让钱枫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们没听说吗?襄阳那边的事?”
钱枫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黄蓉正把茶碗送到嘴边,碗沿刚碰到下唇,动作停住了。
“襄阳?”老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襄阳怎么了?不是一直在打仗吗?打了十年了,又有什么新鲜的?”
“不一样了。”中年人又压低了一些声音。“昨天从上游来了个跑货的老张,你们知道老张吧?跑荆州那条线的,他说他亲眼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蒙古人的旗子插在襄阳城头上了。”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老头的花生米停在了半空中,年轻后生瞪大了眼睛,靠门口那两个船夫也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老头的声音变了。“襄阳……破了?”
“破了。”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沉沉地砸进了午后的酒馆里。
黄蓉的茶碗还悬在嘴边,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钱枫没有看黄蓉,目光牢牢盯着中间那桌的中年人。
感知放了出去,确认酒馆周围没有异常,没有蒙古探子,没有官府的人,只有一个小镇上几个聊天的闲人。
“什么时候的事?”靠门口的一个船夫开了腔,声音沙哑。
“老张说他是前天路过的,看到的时候城头上已经换了旗子了,蒙古兵在城外列队,到处都是烟。”中年人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