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剩地吃光了。
深夜的别墅沉入彻底的死寂。
走廊深处的壁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落在走廊的地毯上,将那繁复的暗红色花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带。
黛朵住的女仆宿舍在仆人区走廊的最末端,是一间比主人家任何房间都小的、却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单人间。
书架上是整齐排列的烘焙书籍和营养学手册,床头柜上摆着一盆她亲手养活的绿萝,墙面空白处钉着一小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按着几张便签和食谱。
此刻,她正坐在床边,腿上摊着一本手工相册。
这不是家族的官方相册。
不是挂在墙上被装在进口相框里的照片。
这是她自己的珍藏——从她成为墨馨少爷贴身女仆的第一天起,她用一台小型拍立得相机拍下的、所有她觉得值得记住的瞬间。
有些照片已经泛黄卷边,有些还用透明胶带粘着补过——因为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她曾把相册翻过太多遍,把一个女仆不该有的思念磨出了纸浆。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她的字迹。
今天少爷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
他够不到桌上的糖罐,我帮他拿下来,他说谢谢黛朵然后牵着我的手晃了两下才松开。
我决定一个月不洗这只手。
少爷今天在学校考试得了满分。
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来告诉我,脸上还有跑出来的红晕。
他说黛朵你帮我做的营养餐真的有用。
我觉得我可以做一辈子营养餐。
少爷生日。我做了三层蛋糕。他吹完蜡烛切的第一块给了我,旁边天狼星的嘴巴都撅起来了。我高兴得哭了。
还有一张——那张被夹在相册最末页的、相纸边缘已经磨出白色纤维的泛黄贺卡。
那是墨馨时亲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假名还写错了——黛朵是世jie上最好的女pu!
少爷以后也要每天吃到黛朵做的bing干!
他在那个拼音bing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饼干图案,看起来更像一只被踩扁的兔子。
这张贺卡她放在相册的最后一页,用透明塑料膜保护着,只在每年的今天——她成为少爷贴身女仆的周年纪念日——才取出来看一次。
今天是七周年。
她拿出贺卡,拇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扭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的眼眶已经湿了,但这一次不同于白天那些被逼着流下的眼泪——这一次是她自己的眼泪,是她在这本相册里反复重温过的、属于她和少爷的、单纯而深情的七年时光所酿成的眼泪。
敲门声。
两下。不急不缓。
她浑身一僵。
手指停在贺卡上墨馨写错的那个拼音旁边。
她知道那是谁。
今天白天她已经学会了辨认这个敲门声的节律——就像现在已经学会了从体液中辨别出属于那个人的气味一样。
她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擦眼睛,把相册塞到枕头下。
请……请进。
门被推开。
新垣诚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不算大的金属盆,盆沿放着一盒火柴。
另一只手提着黛朵的围裙——就是那条今天上午被他用来擦拭龟头、下午又系回黛朵身上为墨馨烤饼干的围裙。
他看到枕边露出相册的一角。嘴角微微上扬。
黛朵小姐,还没睡?
正好。
他把金属盆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把火柴和围裙放在盆边,然后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跷起腿,我们今天上最后一课。
关于——如何放下过去。
黛朵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下意识地把藏在枕头下的相册往更深处推了推,这个动作在新垣诚眼中毫无遮挡——他坐在椅子上,高于床面,清楚地看到了她手臂的动向。
枕头下面。拿出来。
她的手指抓住相册的皮革封面,抓得死紧,指节发白。她已经学会了不再问为什么。但她还没有学会不去抓住。
她把相册抽了出来,抱在怀里,没有递出去,只是抱着。
像一只护雏的母鸟,抱着她所有的蛋——即使她知道捕食者的爪子可以轻易撕开她全部的身体防线。
新垣诚伸出手。
她没有把相册递过去。
他等了一会,没有催,只是伸手从她怀里,一页一页地——从封皮开始——把相册取了过来。
取的过程中,他的手指碰到了她抱在最上面的那张贺卡。
他抽出贺卡,对着台灯读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
字真丑。他用拇指刮了一下墨馨时写错的jie,把那道本来就已经淡化的铅笔痕迹刮得更加模糊。不过,很真诚。
他把相册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每一页他都停留几秒,有些照片他还会拿起来对着光端详——动作悠闲得仿佛在翻阅一本画册,而非一个女人的全部生命。
这张拍得不错。
蛋糕做得确实漂亮。
这张——你们少爷高烧住院那晚?
你眼圈的阴影这么重,守了一整夜吧。
这张生日——他腮帮子鼓成这样,你喂他吃什么了?
哦——这张,他停在其中一页,抽出那张照片,把它翻转过来,读着背面的字,少爷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仆……
新垣诚沉默了片刻。他的拇指在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上来回摩挲,把黛朵的字迹擦淡了一点点。然后他从相册中抽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张:墨馨生日吹蜡烛。
黛朵端着蛋糕,墨馨踮着脚,蛋糕上的烛火在他脸上映出暖橙色的光。
照片背面写着:少爷许愿的时候偷看了我一眼。他说其中一个愿望是希望黛朵一直给他做蛋糕。
第二张:医院病房。
窗帘拉着,床头灯昏暗。
墨馨高烧三十九度,小脸烧得通红,但对着镜头咧嘴笑了——因为烧终于退了。
照片背面写着:少爷说退烧很疼。我握着他的手,他说有黛朵在就不疼了。我哭了他还笑我。
第三张:那张贺卡。歪歪扭扭的大字:黛朵是世jie上最好的女pu!
他把这三样东西平铺在金属盆前的地板上。然后把火柴盒推到黛朵面前。
现在——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把这三样东西,放进盆里。亲手烧掉。
黛朵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她终于把积攒了一整个白天的崩溃,全部宣泄了出来。
她先是摇头——小幅度、快速地摇头,像一个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金属盆的碰撞声、照片背面的铅笔字、她自己的呼吸形成了她耳中唯一的声音。
然后她从床边滑跪到地上,把三样东西全部抢回怀里,整个人缩成一个团,额头抵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压得极低极低、却比任何尖叫都更刺穿心脏的哀嚎。
求、求求你……什么都可以……她把三张照片连同贺卡死死压在胸口,声音是从喉咙和胸腔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我已经——我已经让少爷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