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依旧不置可否,又翻了一页,“第三件,厨房采买的账目,正月初八那一页上鸡蛋的价钱比市面上贵了三成,又是什么缘故?”
厨房管事王德贵媳妇忙道:“正月里雪大路滑,鸡不下蛋,价钱自然涨了些。最新?地址) Ltxsdz.€ǒm夫人放心,奴婢们断不敢乱报的。”她的声音又糯又甜,说得煞有介事,若是不知底细的,只怕就要被她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骗过去了。
赵重合上册子,微微颔首,道:“既然你们都说不过是疏忽,那便罢了。往后多上上心便是。”
柳姨娘在旁听着,一直提着的心放了大半。
她心想,今日这场议事,不过是主母新官上任三把火,抓几桩小事敲打敲打,做做样子罢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对身旁的王妈妈低低说了一句:“瞧瞧,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王妈妈还没来得及点头,赵重的话锋便陡然一转。
“不过,”她从那叠账册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入库单,翻开其中一页,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我这儿还有一桩事,要请大家一道来瞧瞧。”
她将下巴微微一抬,云岫便走到厅门前,朝外头拍了拍手。
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匹锦缎进来,直直抬到厅中央放下,打开外头裹着的油纸。|最|新|网''|址|\|-〇1Bz.℃/℃
李富贵一见那油纸上的戳记,脸色便变了一变。
那是一匹藕荷色的锦缎,正是年下新入库的“苏杭贡缎”。
赵重站起身,走下主位,来到那匹锦缎旁边,伸手拈起一角,在指间捻了捻。
那缎面粗糙,经纬松疏,连中等货色都算不上,哪里是什么“贡缎”。
“这是腊月二十入库的一批锦缎,”赵重回到主位上,拿起那本入库单,念道,“入库单上写着,‘湖州贡缎二十匹,纬密每寸百二十梭’。我来问问库房管事,这便是每寸百二十梭的贡缎么?拿到外头去,连寻常绸缎庄的铺面货都不如。”
李富贵再也站不住了,额上已沁出了汗珠。
他躬身上前,强笑道:“夫人,这匹缎子……兴许是拿错了,库房里还有几匹好的,小的这就去换来给夫人过目。”
“拿错了?”赵重将入库单往案上一拍,那脆响在厅中回荡,几个胆小的管事腿都软了,“入库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入库时你亲自点了数、验了货,如今说拿错了?”
李富贵胸膛起伏了几下,眼珠一转,便要开口喊冤。
赵重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朝云岫递了个眼色。
云岫便从那一摞账册里又抽出一本,翻开一页,正是采买的原始账册。
赵重将两本册子并排摊开,指着上面的数目道:“采买账上记的是赊购价,每匹十二两五钱,按老例折实付银九两五钱。入库单上写的进货价却是七两二钱。这中间的差价,是谁吃了?”
李富贵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口中连称:“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小的知错了!夫人饶命!”
赵重却不看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见那些管事们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已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方才还不以为然的笑意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她缓缓道:“你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你那个在采买处的妻舅,还有几家绸缎庄的账房,一并给我招出来,我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李富贵一听这话,哪里还敢嘴硬,便将采买处管事赵德福与城中三家绸缎庄勾连、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的事,一五一十地招了。
赵德福在旁听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双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赵重命人将二人拖下去,各打了二十板子。
那板子是竹篾编成的,又宽又厚,打在肉上闷闷地响。
起初几下,李富贵还能叫唤几声,及至十几下后,已只剩了哼哼。
打完拖回厅中时,裤子已被血洇透,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一众管事见了他这副模样,无不骇然变色。
赵重却还不罢休。
她借着李富贵交代的线索,命人将账房旧册全部搬出来,当堂对质。
这一查,便查出了更多的勾当。
采买处赵德福不仅勾结李富贵虚报锦缎,还在腊肉、海味、茶叶等项上动了手脚,前后侵吞不下三百两;厨房管事王德贵媳妇每月虚报鸡鸭鱼肉的采买数目,更以陈粮换新粮的手段苛扣下人口粮,年余亦贪了百余两;又有库房里的几个副管事,将库中旧存的几件铜器偷偷拿出去卖了,报了损耗,银子落了自己腰包。
赵重每念一笔,便有管事扑通跪下,战战兢兢地招认。
不到半个时辰,厅中已跪了七八个人,有嚎啕求饶的,有磕头如捣蒜的,有面色惨白几欲昏死过去的。
那王德贵媳妇一边磕头一边哭,额上磕出一片青紫,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满厅仆役见此情形,个个背上冷汗涔涔。
平日里他们只道这位年轻主母病恹恹的,不爱理事,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哪知她出手如此狠厉。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哪一个不是在府里混了七八年的老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如今却一个个瘫在青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柳姨娘在一旁站了这半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多半是她的旧人。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李富贵是她当年在国公跟前讨来的人情才塞进了库房的;赵德福是她远房表亲;王德贵媳妇更是她的陪房,从她进府那天便跟着她。
这些人被一锅端了,等于断了她在府中经营多年的根基。
她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道:“夫人——”
她话音未落,赵重便淡淡地截住了她:“柳姨娘,你虽育有庶女,但终是妾室。这议事厅上,怕没有你插话的规矩罢。”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一根极细的针,直直刺进柳姨娘的耳里。
那“妾室”二字,是柳姨娘在这府中最忌惮的词。
她虽是国公生前最宠的姨娘,在府中说一不二了许多年,可名分上终究是个妾。
赵重以名分压她,她半个字也反驳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赵重那双冷冽的凤眼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赵重又道:“我知道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你的旧人。但家法无情,若是贪墨了银子还要讲情面,那咱们这国公府,迟早败在这些人手里。”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去,落在柳姨娘涨红了的脸上,“柳姨娘若是心疼,不妨替他们补上亏空的银子?”
厅中众人闻言,尽皆低头。
这话说得诛心——替人补银子,等于承认这些人贪墨是她指使的;不补银子,那就别想再开口求情。
柳姨娘被堵得浑身发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咬着唇重新坐下,那唇上已咬出了血印子。
她一双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指尖几乎刺破了掌心。
满厅仆役见她这副模样,无不暗惊,这主母竟连柳姨娘的面子也不给,可是动了真格的了。
赵重却不理会她的脸色,只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