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重新投回厅中跪着的那一排人身上,当众宣判。
李富贵革去库房管事之职,杖二十,发往北边田庄做苦役,永不许回府;赵德福革去采买处管事之职,杖二十,追缴赃银,发往城外庄子上做粗使;王德贵媳妇革去厨房管事之职,杖十五,罚没一年月钱,贬为最低等的杂役婆子。
其余涉案人等,重则发卖、轻则革职罚俸,一概不留情面。
几个副管事将被贪墨的铜器、银两原数退回,革职不用,另从外头雇了两个老实可靠的人来补缺。
处置完了有罪之人,赵重又当堂宣布了新任的人选。
库房新管事是从针线房调来的一个老成持重的媳妇,姓崔,原是在老夫人屋里当过差的,为人精细,这些年虽被排挤在针线房里做些杂活,却从无半句怨言;采买处则提拔了那个记性好、为人老实的张顺做副手,那小伙子上前磕头时手都在抖,说话磕磕巴巴的,赵重也不催他,只等他磕完了头、说完了话,才道:“好好干,莫要辜负了。”厨房的采买账目改由周三娘兼管,并增设一名副管事,每日采买须有二人记账,互相对照,方可入库。
最后,赵重又当众宣布了几条新规:往后采买须三人同行、互相监督,若有一人擅自行动,另二人须立即上报;库房入库须记账两份,一份存库、一份呈主母,每月初一十五盘库对账;各处的月钱发放,须由主母亲自过目后方可发放,任何管事不得私自截留。
违者重罚不贷。
处置完毕,赵重站起身。
那杏黄缕金马面裙的百褶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环顾厅中,目光从每一个人面上缓缓扫过,凡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头垂眼,不敢对视。
她冷声道:“我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从前的事,我只追到今日为止。往后若再有人敢伸手,莫怪我家法无情。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诺诺而退。
走出厅门时,个个背上冷汗涔涔,有几个胆小的腿肚子直打颤,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那份来时的不以为然,早已被厅中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李富贵吓得干干净净。
几个与柳姨娘有些勾连的管事,更是心中惴惴,出厅时互相交换着眼色,却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自此,全府上下皆知:这位年轻主母,不是好惹的。\www.ltx_sdz.xyz
柳姨娘回到芙蓉苑时,那张挂在面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屏退众人,只留了心腹王妈妈一人在屋里。
她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步,忽然抄起桌上那只成窑五彩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那茶盏是去年周府送来的年礼,胎薄釉润,值十几两银子,摔在青砖地上,碎瓷迸溅如雪,茶水洇湿了半幅地毯。
她咬牙道:“她这是杀鸡儆猴呢。李富贵是咱们的人,她动了他,下一步就要动我了。”
王妈妈慌忙将门掩了,劝道:“姨奶奶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依老奴看,主母今日虽阵仗大,却也不敢直接动姨奶奶。姨奶奶暂且忍一忍,待风头过了,再徐徐图之。”
“忍?”柳姨娘冷笑一声,那张娇艳的脸上满是怨毒,“她今日当众落我的脸,我若忍了,这府里还有我站的地方么?”
王妈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老奴倒有一计。主母今日虽然威风,可她身边能用的人不过一个云岫和那个周三娘。她难道能日日盯着全府上下不成?咱们只需在她身边安插个眼线,她的一举一动便都在咱们掌心里。到时候她想动姨奶奶,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有没有那个能耐。”
柳姨娘闻言,沉吟片刻,怒气渐渐压了下去,眼中浮起一丝阴恻恻的光。
她缓缓坐回炕边,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着,道:“她院里的人,你熟不熟?”
王妈妈道:“正院伺候的丫鬟里头,老奴倒认得几个。只是那几个大丫鬟日日跟在夫人身边,不好下手。不如从三等丫头里头挑一个不起眼的,一来不惹人疑心,二来……”她顿了顿,凑到柳姨娘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
柳姨娘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道:“你去办。银子使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要知道她每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我就不信,她一个年轻寡妇,还能翻了天去。”
次日,二月廿五日,王妈妈便暗中寻上了静馨院的一个三等丫鬟。
那丫鬟名叫采菱,年方十四五,是去岁才买进府里的,分在正院做洒扫的粗活,平日里连进正房的资格都没有,只在院子里扫扫地、擦擦廊柱、替大丫鬟跑跑腿。
她生得不起眼,瘦瘦小小的,一张圆脸,看着老实本分,在正院上下几十号丫鬟婆子里,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拨。
王妈妈挑中她,正是看中她不起眼。
那日午后,采菱正蹲在院角擦廊柱,王妈妈提了一篮子点心从后廊绕过来,笑着与她搭话,问她这几日可辛苦,又说姨奶奶念她做事勤快,特地赏了几块糕。
采菱接了糕,道了谢,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欢喜。
王妈妈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闲话,渐渐将话头引到主母身上,问她主母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平日里爱做什么、何时午睡、晚间几时歇下。
采菱一一答了,说的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譬如“夫人每日午后要小睡半个时辰”、“夫人晚间爱在灯下看书”、“夫人这几日没出过院门”之类的话,王妈妈听了,只当这孩子嘴严些够谨慎,心下落了几分放心。
她从袖中摸出一包碎银子,悄悄塞到采菱手里,道:“姨奶奶说了,你是个机灵的。这些银子先拿着,往后你在正院听见些什么话,悄悄来告诉王妈妈,姨奶奶自有重赏。过些日子再抬你做二等丫鬟,月钱翻一倍。”
采菱低头看着手里那包银子,约莫五六两重,是她在府里干三年粗活也挣不到的数目。
她将银子攥了攥,抬头看向王妈妈,点了点头。
王妈妈见她应了,心下暗喜,又叮嘱了几句“切记小心,不要叫人发觉”之类的话,便提着空篮子去了。
王妈妈前脚刚走,采菱后脚便将银子往袖中一塞,绕过正房,悄悄去了耳房。
耳房里,云岫正坐在灯下研药,那药钵里的药末子辛辣中透着一股子腥甜的气味,闻着叫人心里发慌。
采菱在门外叫了一声“云姐姐”,云岫头也不抬,只道:“进来。”
采菱进了耳房,将王妈妈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又将那包银子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桌上。
云岫听罢,放下药杵,擦了擦手,望着那包银子沉默了片刻。
那碎银子上压着恒源当的戳记,成色不高,掺了不少铜,是柳姨娘惯用的手笔。
云岫忽然问她:“你想不想赚这五两银子?”
采菱一愣,不明白云岫的意思,本能地道:“奴婢不敢要。这是姨奶奶要收买奴婢的钱,奴婢既然告诉了云姐姐,这钱便不能要了。”
云岫微微一笑,将银子重新推回采菱面前,道:“姨奶奶既然要你当眼线,你便当这个眼线。银子你收着,每月王妈妈来找你,你只管去见她,给她说些话。至于说什么话,”她附耳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采菱听罢连连点头。
云岫末了又加了一句:“你只管照我说的做。等过些时日,事情了了,这包银子再添上一份,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