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一切,也像是早已等待多时。
赵重低头看着,心头忽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与依赖。
她在这世间孑然一身,没有亲人,没有旧识,连这具躯壳都是借来的。
她眼眶一热,两行泪便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面颊,滴在云岫的手背上。
夜深人静时,云岫已退下了。
赵重独坐在窗前,望着那双仍微微颤抖的手。
那是一双刚刚夺人性命的手,她用这双手握过藤条,握过木杖,将那活生生的一个人,打得再也不会动弹。
那藤条的手感还残留在掌心里,那木杖的震动还回荡在骨节间,那血腥气还若有若无地弥漫在鼻端。
她把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不出任何夺过人性命的痕迹。
她低声自语道:“原来……杀人,也不过如此。”
赵重并不知道,她这番自语,已被隔帘侍候的云岫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当夜侍寝时,云岫比往常更加温柔。
她的手指在赵重的脊背上画着圈,力道轻柔如羽毛拂过,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夫人今日累了,让奴婢好生服侍一回罢。”
那声音里,藏着只有她自己才知的意味。
此后数日,赵重趁热打铁,又连续处置了几桩“小事”。
浆洗房私扣皂角,将上等的桂花皂角换了劣等的苦皂角,中间的差价被管事媳妇私吞了,查出来杖十,罚没三个月月钱,革去管事之职。
门房收钱不报,外头有人递帖子求见,按规矩该封二十文门敬,那门房收了五十文,却不报上去,私下昧了三十文,查出来杖五,贬去马棚喂马。
小厨房偷卖食材,将府里采买的鹿肉、笋尖偷出去卖给了外头的酒楼,查出来杖十五,革职发往庄子上做苦力。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各按轻重罚过。
有打板子的,有罚月钱的,有革职的,无一宽纵。
府中仆役人人自危,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低了嗓音,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都不敢高声啼叫了,只偶尔在笼中惊慌地扑了几下翅膀,便又归于寂静。
那些曾经心怀侥幸的人,那些曾经以为主母不过是做做样子的人,此刻终于明白,这位年轻主母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又以“赏勤罚惰”之名,提拔了几个老实本分的老人。
周三娘从厨房的二等管事升作总管事,管辖厨房上下二十余号人,统管采买入库、账目登记、日常用度,这是府中有史以来头一遭由女子出任厨房总管,满府上下无不侧目。
张顺从采买的伙计提为收货掌眼,专管验货入库,防止以次充好虚报数目,这职位虽不高,却是肥差,平日里多少人盯着,赵重偏偏给了一个最老实最笨嘴的张顺。
绣橘从针线房的二等丫鬟调至静馨院,专管赵重的衣物首饰,与荷香平级。
柳姨娘闻知李富贵被发落、红绡被打死、彩蝶被鞭笞遣嫁,又听说赵重提拔了这许多人填补空缺,心中又惊又怒。
那些被换下来的人,要么是她的人,要么与她有些勾连,退一个便断她一根手指,如今十个手指已被砍去了七八根,剩下的两三根,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三月初五日,戌初时分。
云岫晚间理账,将这一个月的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账面比年前干净了许多。
该入的银子入了,该出的银子出了,采买上的虚报也少了大半,库房的入库出库也都有人签字画押,账目清楚得像是刚擦过的镜子。
她合上账册,抬头对赵重笑道:“夫人这一个月,比先头那位三年做的事还多。”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窗外没有月亮,天幕上只有几颗疏星,静静地闪烁。
远处芙蓉苑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廊下那一盏风灯还在夜风中摇晃着,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国公府的夜,好像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像是整个府邸都在她的威势之下屏住了呼吸。
云岫走到她身后,轻声道:“夫人,夜深了。明日还要理事呢。”
赵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由着云岫替她宽衣卸妆。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脂粉已卸尽,素面朝天,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鲜明生动。
镜中那张脸,皮肤依旧白腻如脂,凤眼依旧带着一丝天生的慵懒春意,可眉梢眼角那一抹从前不曾有过的锋芒,却让这张原本娇艳的脸增添了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不再陌生了。
正是:
一堂鞭落暗心惊,血沁顽石认旧形。
杖毙阶前方知味,从此深闺不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