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名片。
五张白色的纸片。
五段不同的信息。
拼在一起。
是一个人的轮廓。
还没有五官。
但轮廓已经有了。
他把抽屉推上。
没有锁。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在天花板上投出那道看了十九年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
手指还在口袋里。
空的。
名片在抽屉里。
房卡也在。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放在被子外面。
天花板上的光斑。
橘色的。
边缘模糊。
十九年前他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
天花板上的光斑也是这个颜色。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铂尔曼。
不认识房卡。
不认识这张名片上的任何一个字。
不知道母亲会在周四下午换三次衣服。
站在镜子前面。
手指顺着腰侧的缎面往下滑。
一寸。
停住。
确认每一道褶皱都是对的。
为了等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
乳胶漆下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从墙根往上爬了十厘米。
他看这道裂纹看了很久。
它没有变长。
和上个月一样。
和去年一样。
他的手指伸过去。
指腹贴着墙面。
凉的。
和铂尔曼那面墙一样凉。
他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
王建明。
三个字。
知道了他的公司。
知道了他的职位。
知道了他和父亲工厂之间的那条线。
这些信息加在一起。
填不满名片背面那块空白。
背面什么也没写。
白的。
和房卡的背面一样。
和她的生活里还没有被他发现的那部分一样。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
下午的画面还在。
深蓝色的缎面裙。
商场的顶灯。
桌布绷紧的弧度。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觉得那个人说的话有点意思。
他就坐在距离她两张桌子远的地方。
手里的柠檬水从冰变成水。
从水变成温水。
他一口没喝。
她也一口没喝。
她面前的杯子也是满的。
她忙着说话。
忙着微笑。
忙着让膝盖外侧的桌布保持那个弧度。
没有时间喝水。
只有时间被看见。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七点半。
鸡蛋打进油锅。
刺啦。
她会问他咸不咸。
他会说不咸。
她会夹鱼肚子给他。
他会吃下去。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
隔了一臂的距离。
和沙发上的距离一样。
和下午商场里隔了两张桌子的距离不一样。
在商场里。
她看不见他。
在餐桌上。
她看着他。
但两种距离里。
她都穿着同一条裙子。
深蓝色的。
缎面的。
或者灰色的。
棉质的。
两条裙子挂在同一个衣柜里。
早上穿一条。
晚上换一条。
他和王建明。
一个在餐桌对面。
一个在桌布下面。
两个人都离她不到一米。
两个人看到的她。
不同的版本。
都在同一个下午。
同一个商场。
同一条深蓝色缎面裙。
墙那边没有声音了。
她睡了。
呼吸应该是均匀的。
头发散在枕头上。
锁骨那颗小痣在睡衣领口外面。
这堵墙隔音没那么好。
他只是不想把耳朵贴上去。
今晚不听了。
今晚的名片。
今晚的名字。
今晚的桌布。
够多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
法国梧桐的枝条在外面。
冬天的风不大。
但枝条还是在动。
很轻地。
沙沙的。
枝条碰到枝条。
骨头的声响。
床头柜上手机亮了一下。
没有消息。
时间。
凌晨一点零九分。
按灭。
黑暗重新落下来。
比刚才更沉。
明天早上七点半。
刺啦。
法国梧桐的枝条在路灯下不动。冬天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