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一步往外走。
靴底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王五趴在她背上,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他只看见她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冷冷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但他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热的,透过衣裳传过来。
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儿——血腥味,汗味,还有一点她自己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深秋早晨的霜。
楚寒衣背着他爬出地窖,走过废墟,往后山走。
废墟上的烟还在冒,从脚边飘过去,一缕一缕的,缠在靴子上。
她绕开那些烧焦的木头,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的。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先是一线红,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然后是一片金,然后是整个太阳,圆圆的,红彤彤的,像一个烧红的铁饼,从山那边滚上来。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叠在一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脚尖先探出去,踩实了,再迈后脚。怕摔着。
王五趴在她背上,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
他的脸贴着她的肩膀,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的,像婴儿睡觉时的呼吸。
走了一阵,他忽然小声说:“你累不累?”声音从她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楚寒衣没回应。
他又说:“你身上还有伤呢。”
楚寒衣还是没回应,或许她也没力气了。
他不再说了。把脸贴在她背上,闭上眼睛。
翻过两个山头,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
王五说的那个地方在山坳里,几间土坯房,围着一圈破篱笆。
篱笆倒了半边,剩下的那半边歪歪斜斜的,像一排站不稳的老人。
房子确实破——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椽子黑乎乎的,像是被雨泡了又晒、晒了又泡,不知多少年。
墙上裂着口子,最宽的一道能伸进一个拳头,从裂缝里能看见屋里的地。
门也歪了,半掩着,门板上的漆掉光了,木头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里头黑漆漆的。
但好歹是房子,能住人。
楚寒衣背着王五走进去,把他放在屋里的一张破床上。
床上积了厚厚的灰,她一放上去,灰就飞起来,在阳光里飞舞,呛得人直咳嗽。
王五躺在灰里,灰扑了他一脸,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灰,咧嘴笑了笑。
“有床就不错了。”他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上全是灰,灰底下是青紫的淤伤,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烧着的蜡烛,烛火在风里晃,看着随时会灭,但还亮着。
她没说话,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捆干草进来。
干草是外头堆着的,不知是哪一年的,晒得干透了,一碰就碎,但闻着还有股草的清香。
她把床上的灰扫了扫——扫帚没有,用手扫的,灰扬起来,又落下去。
她把干草铺上去,厚厚的铺了一层,然后把王五搬到干草上。
他的身体很沉,她搬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疼得她额头上冒汗。
王五躺在那儿,看着她忙进忙出。他不能动,但眼睛跟着她转——从门口转到床边,从床边转到墙角,从墙角转回她脸上。
楚寒衣忙完了,坐在旁边,靠着墙,闭上眼。墙面不平整,土坯硌着后背,她没挪。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从急促变得绵长。龙腾小说.coM
王五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晨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照出她颧骨的轮廓,照出她嘴唇上干裂的死皮。
她的脸很脏,血和灰混在一起,黑一块红一块的。
他忽然说:“你歇会儿吧。忙一早上了。”
楚寒衣没睁眼,但“嗯”了一声。那声“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门缝,但他听见了。
王五不说话了,也闭上眼。
两人就这么歇着。
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外头的太阳慢慢移过来,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光里有灰尘在飘,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里转,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
也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楚寒衣歇了半天,体力恢复了不少。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身子骨硬朗,只要没死,恢复起来就快。
她看了看王五,他还躺着,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吓人。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她皱了皱眉,转身出去。
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条山溪,用大叶子捧了水回来,喂给他喝。
王五迷迷糊糊的,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
她又去找了些草药——风老头教过她认伤药,说江湖人少不了这个。
她采了一把,嚼碎了敷在他伤口上,用布条绑好。
王五躺在那儿,任她摆弄,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她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她欠他的。
从破庙里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跟着她,从村里跟到京城,从京城跟到长白山,帮她找经书,毁龙脉,吸毒,挡刀。
她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话,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
可他还在。
她不知道该怎么还他。
第二天早上,翠儿来了,她知道这地方。
楚寒衣正在外头熬药,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翠儿站在院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看着楚寒衣,又看着那几间破房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楚寒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翠儿走进来,站在她跟前。“你……”声音有点抖,“王五呢?”
楚寒衣朝屋里努了努嘴。
翠儿快步走进去,然后一声惊呼。楚寒衣没动,继续熬药。
过了一会儿,翠儿出来了,脸色更白。“他……他伤成那样?”楚寒衣点点头。翠儿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
楚寒衣说:“房子被烧了。那些人干的。”
翠儿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楚寒衣看着她哭,没说话。
哭了一会儿,翠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都怪他。他要是不跟着你,不掺和那些事,家里能成这样?房子能烧了?他能在里头躺着?”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继续说:“我跟他说过多少回,别惹那些事。他不听,非要去。现在好了,房子没了,他也快死了,我怎么办?”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楚寒衣坐在那儿,听着她哭,心里头有点堵。
翠儿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没事吧?你伤着没?要不要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