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郎中?”楚寒衣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儿擦着眼泪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脸色也不好,是不是也受伤了?”
楚寒衣摇摇头:“我没事。”
翠儿松了口气,又看了看屋里,进去了一会儿,出来了。“还活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点碎银子递过去:“山那边有个镇子,有个老郎中。你去找他来。”
翠儿接过银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那天下午,郎中来了。六十来岁,胡子花白,背着药箱,喘着气。翠儿跟在旁边,脸走得通红。
郎中进屋看了看王五,把了把脉,翻了翻眼皮,看了那些伤口。看了很久。
楚寒衣站在旁边,等着。
郎中终于站起来,走到外头。楚寒衣跟出去。郎中摇了摇头。
楚寒衣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人伤得太重了。肋骨断了三根,内腑移位,又发着烧。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命大。”楚寒衣问:“能活吗?”郎中看了她一眼:“难。”
他打开药箱,拿出几包药递给翠儿:“这些药煎给他喝。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的命了。”顿了顿,“九死一生吧。”
郎中收了银子,走了。翠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包药,又看着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楚寒衣看着她,忽然问:“你不进去照顾他?”
翠儿愣了一下:“我去熬药。”转身往灶房走。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翠儿对王五,好像一点都不上心。
房子被烧了,她哭,哭的是自己没地方住了。
王五快死了,她来看了一眼就出来了,眼泪都没掉。
她问楚寒衣有没有事,问得比问王五还仔细。
楚寒衣想起王五说过的话——“我跟她成亲八年了,没孩子。她人老实,能干活,就是不爱说话。两个人躺一张床上,跟睡两个被窝差不多。”她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那么说了。
翠儿不在乎他。
她嫁给他,是因为家里败了,没人要,只能嫁个庄稼汉。
她跟他过,是因为只能跟他过。
所以她要巴结楚寒衣。
端水捶腿,变着法儿讨好,认干妈,当丫鬟,什么都愿意。
楚寒衣以为她只是势利,想攀高枝。
现在她才明白——不止是势利。
翠儿不甘心。
不甘心窝在这个破村子里,不甘心守着这个没出息的男人,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了。
王五快死了,她都不怎么在意。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翠儿熬了药,端进去喂王五。王五迷迷糊糊的,喝几口吐一半。翠儿擦了擦,又喂,喂完了就出来了。
楚寒衣坐在外头,看着月亮。翠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坐了一会儿,翠儿忽然说:“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房子没了,他人也没了,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就是个女人,什么都不会。”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他要是死了,我只能去要饭了。”
楚寒衣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翠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
“你……你会照顾我吗?你不是说要当尼姑吗?我可以跟你去。我给你当丫鬟。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楚寒衣看着她,没说话。翠儿等了一会儿,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说说。你别当真。”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没死呢。等他好了再说。”
翠儿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坐在那儿,看着月亮,谁也没再开口。
那天夜里,楚寒衣睡不着。
她躺在干草上,看着屋顶的破洞。
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些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想起林彻。
二十年前站在山门口的那个人,温和的,诚恳的,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如今那张脸跟寒山寺里给她下毒时的笑容叠在一起,人面兽心,四个字用来形容他都嫌不够。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的王五。
他跟初见她时一模一样——傻乎乎的,什么也不会,躺在她旁边,呼吸又轻又浅,嘴角还挂着那丝没褪尽的笑。
看着他,她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可安定了没一会儿,又泛起一阵酸。
上回赶他走是为了见师哥,嫌他碍眼。
那个背着包袱走出院门的背影,跟眼前这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也叠在一起。
他如果知道那天她赶他走的真正缘由,应该会很难受吧。
算了,不去想了。伤还在疼,头也沉,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