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疲惫、颓丧、甚至可以说是阴郁的气场。
就像是一头被拔了牙、抽了脊梁骨的野狗。
“老王。”
张东元放下保温杯,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走到王贤朱的床铺前,语气像是一个最关心室友的普通同学,恰到好处地透着一丝关切,“这大半个月去哪儿了?
辅导员说你家里有急事请了长假。家里没事吧?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开口。”
这句听起来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问候,却像是一根浸满盐水的鞭子,抽在了王贤朱最痛的神经上。
王贤朱在屏幕上疯狂滑动的双手猛地顿了一下。
游戏里,他操控的刺客因为这致命的停顿,被对面的法师一套技能直接带走,屏幕瞬间变成了灰暗的死亡界面。
“哎哟我去!老王你怎么死了!这波团炸了!”刘伟哀嚎起来。
王贤朱没有理会刘伟的抱怨。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对上了张东元那双清澈见底、充满“真诚”的眸子。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足足有三秒钟。
在这三秒钟里,王贤朱的后槽牙死死地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拥有着静瑶在阳光下所有偏爱的“正牌未婚夫”,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与怨毒。
他想狠狠地给张东元一拳,想大声告诉他:老子这几天没回家!
老子是带着你那完美无瑕的未婚妻去医院打胎了!老子陪着她坐了小月子,老子刚才还在她嘴里射了满满一嘴!
可是,他不能说。
在八零八公寓的最后那个夜晚,静瑶那句“不一定要永远这样”的冷酷定调,已经将他死死地按在了那个见不得光的地下室里。
他知道,只要他敢捅破这层窗户纸,他就会永远失去那只白天鹅。
所有的憋屈、所有的丧子之痛,只能硬生生地咽回自己的肚子里,烂在肠子里。
“没事。”
王贤朱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个灰暗的游戏屏幕,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语气生硬地吐出几个字,“谢谢关心了老张,家里老人的点小毛病,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有什么困难大家都是兄弟,别一个人死扛。”张东元微微一笑,拍了拍王贤朱的床沿,然后转身拿起了洗漱用品,走进了洗手间。
关上洗手间的门,张东元脸上的那一抹温润笑意,瞬间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若观火的极度冰冷。
他打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自己脸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
“老人的小毛病?”
张东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作为和王静瑶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女孩的每一个微小变化。
今天下午在校门口,当静瑶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静瑶的脸色虽然恢复了红润,但那种红润透着一股久病初愈的虚弱感,抱在怀里时,身体也比去马耳他之前轻盈了一些,仿佛经历了某种剧烈的消耗。
更让他生疑的,是那条诡异的时间线。
静瑶以“备战金奖、封闭集训”为由,请了整整八九天的假,期间手机经常处于失联状态。
而巧合的是,王贤朱也恰好在这段时间里,以“家里有急事”为由,请了同样天数的长假,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天,两人又在同一天、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学校销假。
静瑶身上那种大病初愈般的虚脱感,江畔散步时那欲言又止、几近崩溃的剧烈挣扎,以及今晚王贤朱那副如同丧家之犬般的阴郁颓唐……
这些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张东元那颗极度聪明的大脑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但却极具指向性的轮廓。
根本没有什么封闭集训,也没有什么老人的小毛病。
这八九天的时间里,他们一定在一起。而且,一定发生了一件对两人来说都极其沉重、甚至足以改变两人气场的大事。
到底是什么事?
难道是他们被人发现了?还是他们之间发生了某种不可调和的决裂?又或者是静瑶生了什么严重的病,王贤朱陪着她去治病了?
张东元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脸上的水渍。看着镜子里那张英俊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猜不到具体的真相。这种脱离掌控的未知感,让他心里隐隐作痛。
但是,随着回忆倒带到几小时前,在女寝楼下,静瑶主动死死地搂住他,哭着发誓“我永远爱你,只爱你一个”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张东元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其实……具体发生了什么,重要吗?
无论这八九天里,他们在哪里度过,无论那个沉重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最终的结果,是静瑶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深深的内疚,逃回了他的怀抱。
她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依恋和恐惧失去的哀求。那个粗俗的混混,终究没能把她从他的身边夺走。
在那个未知事件和完美的张家未婚妻身份之间,王静瑶做出了最符合她本性的选择。
她依然需要他,依然爱他,甚至比以前更加迫切地需要这层名为“张东元”的保护壳。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宝宝。”
张东元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远在女生宿舍的女孩说着,眼神里充满了令人胆寒的宽容与病态的宠溺。
只要她还贪恋他能给予的一切,只要她还畏惧失去他,那么,无论她在外面经历了多大的风浪,她最终的归宿,都只能是他张东元编织的这个华丽牢笼。
洗漱完毕,张东元走出洗手间,爬上了自己那张整洁的床铺。
他拉上厚重的遮光床帘,将外面刘伟和梁浩成的游戏音效,以及王贤朱那副颓丧的嘴脸彻底隔绝。
他决定不再去深究这几天的事情。
在这个畸形的游戏里,如果深究会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投诚”,那他宁愿选择难得糊涂。
只要她是真心爱他、离不开他的,这就足够了。
张东元躺在柔软的枕头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一种病态的安宁与踏实感,包裹了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背叛、堕落与病态掌控的世界里,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最完美的位置。
他心甘情愿地戴着这顶被各种秘密点缀的绿帽,在一片黑暗中,带着胜利者的微笑,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