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被逼出了点水光。
周中就着她递过来的杯子尝了一口,确实比女儿红冲了不少,单宁的涩感挂舌,尾调发苦。他把剩下的半杯搁回桌上,笑着摇了摇头。
试到后面,原浆酒、花雕酒、香雪酒,两人几乎没有漏掉一家。
女儿红和原浆喝得最多,入口绵柔,回甘悠长,不像在喝酒,更像在喝某种加了蜜的江南水汽。
芙宁娜酒量比周中预想的要好,一路走一路抿,脸上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粉润,话也多了起来,脚步却还是稳的。
问题出在风。
仓桥直街走到中段,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开阔的水面。
风从水面另一侧毫无遮挡地灌过来,裹着午后残留的潮气,猛地拍在两人身上。
周中只觉得头皮发紧,刚才一路喝下去的那些甜丝丝的酒液,被风一吹,酒精像是突然从胃里炸开,顺着血管往太阳穴冲。
他停住脚,扶住旁边一座石桥的栏杆,晃了晃脑袋。
芙宁娜站在他旁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那头白发被风吹乱,几缕黏在她嘴角,她没去拨。
那双异色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水雾,瞳孔比平时放大了些。
她看着周中扶着栏杆的样子,忽然笑了。
“周中,你脸红了。”
“你照照镜子。”周中侧过脸看她。
她没有照镜子,只是把手里的半杯原浆搁在石栏上。
河面反射的日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张本就白皙的脸照得有些透明,红晕从颧骨处往外渗,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她伸手在周中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手掌落下去就没挪开。
“走吧,前面还有半条街没逛。”她说。
周中低头看了看她搁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没说话,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在桥头站了片刻,风把远处的黄酒幌子吹得猎猎响,吹不散身上的热气。
酒劲上头是个极其缓慢又不可逆转的过程。
尤其是像黄酒这种,喝的时候觉得是甜水,等风一吹,酒精发酵后的那个劲头会在颅腔里轰的一声炸开。
周中虽然以前在寝室里跟那帮汉子也吹过几瓶燕京,但在这种空腹试喝了几十杯黄酒的架势面前,这点酒量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有了虚虚的重影,那两排粉墙黛瓦的旧房子像是在水波里晃动。
芙宁娜的状态更不对劲了。
她不再是走在前面带路的那位“法式少女”了,而是整个人几乎半挂在周中的胳膊上。
她的头侧过来,滚烫的脸颊贴着周中西装的外壳,一头白发散在周中的肩膀上,鼻息喷在他的脖颈侧。
“周中……”她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种平时绝不会有的黏糊劲儿,“你觉得我今天……好看吗?”
周中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肩膀上那张红扑扑的脸。那双异色瞳此刻半眯着,瞳孔里全是迷离的水雾,映着河面上细碎的日光。
“好看。”他如实回答,声音有些发干,“没人比你更好看了。”
“你是不是在忽悠我?”她不依不饶地挪了挪头,头发蹭得他脖子发痒。
“我忽悠你干什么?我一搞历史和摄影的,审美是基本素养。”周中试图扶稳她,免得她撞上石桥的栏杆。
“我不信。”芙宁娜突然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双手撑在周中的前胸。
她的瞳孔缩了缩,嘴角勾起一个毫无防备的笑意,仰着脸看着他,“除非……除非你亲我一口,我才信。”
周中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停转。
仓桥直街的喧嚣、桥头的臭豆腐味、还有不远处那家黄酒铺的幌子,全都在他的意识里消失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这张近在咫尺的、泛着酒气的脸。
酒壮怂人胆,这句话是一丁点都没错。
“好。”
他想都没想,头直接低下去。
嘴唇贴上她脸颊的那一刻,周中的感觉像是亲在了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棉花糖上。
极软,带着一种几乎要化掉的张力。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已经相处了两天的、淡淡的柑橘香水味,此刻这味道混合着一股发酵后的黄酒醇香,形成了一种及其诱人的化学反应,直接冲散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由于贴得太近,两人的鼻尖蹭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急促而湿润的呼吸。
“嘻嘻……你对我真好。”芙宁娜闭上眼,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小猫一样的呢喃。
那一刹那,周中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不是酒劲,是某种比酒精更上头、更狂烈的情感直接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她那副完全不设防、全心全意信任他的样子,心跳重得几乎能透过衬衫传到她的手心里。
“行了,少喝点。这个对身体不好。”
周中接过她搁在石栏上的那最后半个杯子,里面装着刚才没喝完的原浆。
他已经忘了刚才芙宁娜是就着这个杯檐哪个位置抿的了。
他仰起头,咕嘟一声直接干掉。
冰凉而微温的酒液划过喉咙,带着一丝刚才属于她的温度。他放开杯子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这个杯子上,刚才全留着她的唇印。
但他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脸红了。整个脑袋晕乎乎的,像踩在云端。
“酒好喝吗?”芙宁娜拽着他的领口,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样子,嘻嘻哈哈地问。
“好喝。”
“那……咱们再买点喝?”
“成。”周中豪气干云地挥了一下手,尽管方向指反了。
两人在桥头转了个圈,跌跌撞撞地往旁边一家插着“状元红”旗子的馆子走去。
周中的腰疼好像彻底消失了,或者是酒精替他切断了所有痛觉神经。
他只知道,现在这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他愿意带着这个白发女孩一直走下去。
绍兴的午后,阳光被密集的云层碾成一地细碎的银灰。
仓桥直街的尽头,周中和芙宁娜并肩晃荡着。
那坛刚才在铺子里买的小瓷坛装“状元红”,此刻正被周中拎在手里,红色绸布封口已经扯烂了,里面的酒液晃晃荡荡,只剩下不到一半。
酒精在血液里彻底撒了欢。
绍兴黄酒这种东西,入口时像个温婉的江南女子,等你真把它吃透了,它就像个抡着大锤的壮汉,对着你的天灵盖就是一通乱砸。
周中觉得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变成了某种柔软的充气垫,每迈出一步都得先在半空找找平衡。
芙宁娜的状态更糟。
她那头标志性的白发已经有些散乱,遮阳帽子歪到一边,一只手死死地拽着周中的西装袖口,整个人像一根煮软了的宽粉,随时都要顺着周中的身体滑到地上去。
“周中……前面的路……怎么在转圈啊……”她咕哝着,异色瞳里雾蒙蒙的一片,鼻尖通红,那是酒精上脸最明显的信号。
“我看……我也在转。”周中打了个酒嗝,努力睁大眼睛盯着路标。
两人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往古轩亭口方向挪。
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