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修登记簿的存根每三个月装订一次,绳子要浸过桐油再捆。你爹从前懒得浸油,被虫蛀了好几回。”
“记住了。”
“山下柳溪镇的糕饼铺子——镇上就那一家——逢五不营业,别白跑一趟。”
“记住了。”
她说这几句时语速依旧是快的,像是在赶在一炷香之内把所有的琐碎都灌完。
可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
不是刻意的降低,是那种好像话到尽头弹尽粮绝了才发觉自己叨叨了一路的、后知后觉的降。
她抿住嘴唇,不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看着我。
我握住缰绳,催动灵力。
四翼缓缓展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车身轻轻一震,无声地浮起。
就在车身开始升空的那一刻,我低头往阶上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嗡鸣声太大,我听不清。
可从那个口型来看,不是什么新的叮嘱,不是什么陌生的话,是那句已经说过无数遍的、从槐树小院说到紫竹院、从昨夜榻上说到今日石阶前的话。
女儿等爹爹回来。
灵鹫车升入晨光初透的天空中。
石阶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入了幻灵宗那层层叠叠的青翠山峦之中。
我收回目光,将食盒打开。
一张葱油饼还温热,翡翠饺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一只小小的玉瓶。
拔开瓶塞,百花蜜的甜香扑鼻而来——是桂花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槐花和蜜桔的清香。
我倒了一杯,举起那只青瓷小杯,对着前方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云海,轻轻地、无声地碰了一下。
一敬父亲。云荡山的青石路上他走过的每一步,从今天起由我接着走。
二敬姐姐。
她在入定中不能来送我,甚至不知道我此刻已经离开了。
等她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将是枕边那只歪耳朵布老虎——布老虎歪着脑袋蹲在那里,像在替我说“姐,等我回来”。
三敬她自己。
我的母亲。
今早她吞了两次——被窝里一次,是把她背下来的所有房中术花样都掏了一遍,一滴不漏地咽进了肚子里。
灶房里一次,是蹲在我膝前,用手心、嘴唇、舌尖、乳沟——用她能用到的一切让我再硬了一回,然后把那张饼捧到龟头前面接住了每一股白浊。
她端着自己那张被精液浇透了的葱油饼,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末了从盘子里舔起最后一点碎屑,仰着脸对我说出了那句话。
现在她站在石阶上,嘴唇还肿着,嗓音还哑着。
接下来所有独守空床的日子里,她大概会把这两顿的余味从记忆中翻出来,一点一点地、省着回味。
像她藏在碗柜里的那句“等你回来,我现烙,现接”。
像她嫁进幻灵宗那年酿的第一罐百花蜜——一年只酿一小罐,她自己舍不得喝。
我把蜜喝完,将杯子放回食盒中。然后握紧缰绳,一头扎进了云荡山那片翻滚的云雾之中。
云荡山到了。
群山莽莽,云遮雾障。
分堂坐落在半山腰一片开阔的平台上,灰墙黑瓦,门口飘着一面幻灵宗的青鸟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门前两盏长明灯还没有熄,在晨雾中晕开两团模糊的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杂役迎出来,眯着眼打量了我片刻,目光落在我怀中剑匣上那根迎风飘扬的青色束发带上,忽然站住了。
“……林执事的束发带。”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从驭位上跳下来,将赤蛟剑连剑匣一起抱在怀里,对他点了点头。
那根束发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被云荡山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褪色的青布上头那歪歪扭扭的云纹,正泛着一层淡淡的、旧旧的金光。
“我是他儿子。”我说,“来替他。”
老杂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默默地替我推开了分堂那扇沉重的木门。
正堂不大。
一张紫檀木案,一把旧椅子,案上搁着一方砚台和半截烧残的烛。
墙角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前二十年的散修登记簿册——按年份排列,最上面那册封面上是父亲工工整整的墨迹:“甲子年冬月至乙丑年孟春”。
字写得很用力,像一个资质不高却从不偷懒的人在认真做他该做的事。
我将赤蛟剑靠在案旁的剑架上,将食盒放在案头。翻开那本簿册,第一页第一行写着——
甲子年冬月初三。云荡山南麓灵矿第三号坑,本月采量六十七斤四两。过路商队三支,已核验宗门令牌。散修三人初登记,修为均为炼气中期。
下面用小字备注:今日小雪。山下刘大娘送了一篮鸡蛋,分了一半给看门的哑巴老黄。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什么了不起的英雄事迹都没有。
只有这些不起眼的琐事,一件一件登记在册。
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像是用了一辈子的力气。
我合上簿册,取过案上的狼毫笔,磨墨,翻开簿册的下一页——空白页。
落笔。
今日小雪。云荡山分堂新任执事林逸,已到任。父亲留下的簿册共一百七十四册——从今天起,换我来写。紫竹院一切安好,请父亲放心。
我搁下笔,将狼毫插回笔筒中。
抬头望向窗外,赤蛟剑静静地靠在案旁的剑架上,剑柄上那根褪色的青色束发带被山风吹起来,在晨光中轻轻飘动。
然后我坐下来,开始批阅今天的第一份通关文牒。
身后是云荡山千年不散的云雾,身前是父亲坐了二十年的旧椅子。
剑在侧,带在飘。
而千里之外的紫竹院灶房里,碗柜深处搁着一盆和好的干面——母亲大概正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那扇关好的柜门,指尖在柜门的木纹上轻轻地、一遍一遍地画着圈,像在等一个熟悉的人再次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