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涂在培养槽的钛合金底座上:sh-00到sh-05。
玻璃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很矮,矮到需要站在一个特制的金属踏脚台上才能与培养槽的观察窗平齐。
她最先看到的是对方的手——那只手很小,五指纤细,指节精致得像瓷偶,正按在玻璃外壁上,贴在她紧闭的眼睑正对着的位置。
然后她费力地抬起眼皮,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到了那张脸。
那双眼睛正透过玻璃观察她。
不是看——是观察。
那种目光精准、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昆虫学家透过放大镜观察一只尚在蛹壳中的蝴蝶。
她看到那双眼眸中的瞳孔在幽暗的绿光中微微收缩,然后那个矮小的人影偏过头,对着实验室深处说了什么。
声音被培养槽厚重的玻璃隔绝,她听不到。
但她能看到对方的嘴唇在液体折射变形后的光线中一开一合,缓慢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然后那双手按上了玻璃的另外几个位置——先在她额头对应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下滑到她刚刚发育的、尚未完全成型的胸口,再下滑到她的小腹,五指张开,整个手掌贴上去。
隔着一层四厘米厚的钢化玻璃和琥珀色的培养液,那只手的温度不可能传到她身上。
但她确实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培养槽恒温系统的暖流,从那只手掌正对着的腹腔深处扩散开来。
那是气。
不属于影罗技术的、不属于维加基因工程的、某种东西正从猫儿的掌心穿透过玻璃、穿透过液体、穿透过她的腹壁和肌膜,悄无声息地沉入她的丹田。
那些极细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融入她的经络系统,像是春雨渗入干涸的泥土,最初不显眼,但渗得极深。
她的身体在培养液中微微抽搐了一下。
膝盖从胸口松开了一些,蜷缩的脊椎伸展了一寸。
猫儿在玻璃外面收回手,雾灰色的眼眸闪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踏脚台。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猫儿。
第二个场景切入得毫无预兆。
培养槽的玻璃被拉开——不是嘉米的那个,而是她右手边sh-02的那个。
琥珀色的培养液随着槽门开启而泄出,粘稠的液体拍打在地面上,溅起一片浓郁的化学药剂气味。
那种气味介于福尔马林和某种人工合成的蛋白营养液之间,刺鼻但并不让人作呕,反而带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甜香。
实验室的冷光比之前更亮。维加站在实验台前,身后跟着巴洛克。
维加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深红色军装,披风在背后垂下,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他的双手戴着黑色皮手套,右手握着一根银色的短杖。
巴洛克站在他左边一步之后,脸藏在那张惨白的面具后面,铁爪搭在胸前,泛着医疗级不锈钢的冷光。
巴洛克身上有血——不是他的。
有些是当天的,是某个在影罗地下斗兽场中被他的铁爪剖开的囚犯。
面具下方的颈窝处还有一道没有完全洗干净的暗红色喷溅痕迹,已经氧化成近黑的铁锈色。
sh-02从培养槽中被机械臂提起。
那具与嘉米完全相同的躯体赤裸地悬在半空,金色短发滴着粘稠的琥珀色液体,顺着小腿和脚尖一滴滴落在地面的排水槽中。
sh-02睁着眼睛,瞳孔在冷光下收缩成针尖大的一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使被机械臂的金属卡扣固定在半空中,也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
“痛觉屏蔽测试。\www.ltx_sdz.xyz”巴洛克说。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变成了一种带金属回声的、略微失真的腔调。
“她的神经系统已植入第三层指令覆盖。预计在遭受锐器创伤后,疼痛信号会在零点七秒内被阻断,并在阻断后五秒内完全替代为中立触觉回馈。”
“执行。”维加说。
巴洛克走向sh-02。
他的铁爪抬起,在冷光下反射出三条银色的细线。
他没有犹豫——铁爪从左向右斜斜掠过sh-02的脸,从左眉弓下方开始,穿过眼睑下方,一直到颧骨外侧收刀。
三道极细极深的切口齐刷刷绽开。
皮肤翻卷,露出下面淡黄色的脂肪层和几根断裂的毛细血管。
血几乎是立刻就涌出来的——没有痛觉屏蔽不代表没有血液循环,鲜血顺着颧骨的弧度向下淌,流进嘴角,流到下巴尖,然后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与残留的培养液混合成一种泛着粉色的稀薄液体。
sh-02没有叫。
她的瞳孔甚至没有变化,依旧是收缩成针尖,依旧空洞地注视着正前方。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脸颊上的三道伤口在涌血,被切断的神经末梢疯狂地向中枢传递疼痛信号——但那些信号在进入丘脑之前就被第三层指令覆盖拦截了。
零点七秒后,她的痛觉回馈归零。
然后她的嘴角上扬。
sh-02笑了。
左脸三道深可见肉的刀口还在往外淌血,右脸却完美对称地浮现出一个笑容——那种笑不是愉悦,不是挑衅,不是任何情感驱动的面部肌肉运动。
那是一个被外部指令强制触发的、与疼痛感受完全解耦的神经反射。
她的笑意和她的痛觉被同一个指令系统控制,而这个系统只认指令,不认伤害。
“痛觉屏蔽成功。替代回馈为正面情绪指令覆盖,效果超出预期。”巴洛克报告。
他转过身面对维加,沾着血的铁爪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原型机可进入实战测试阶段。”
维加微微侧过头,没有看sh-02,反而看向实验室角落里正在记录的猫儿。
“我的人偶。”维加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在实验室的冷光下像是某种地质运动般的低沉轰鸣。“你给她加的东西,不在合同范围内。”
猫儿站在踏脚台上,手里拿着一本纸质实验记录,银色长发从肩上垂落,发尾的雾紫色在绿色冷光下变成了接近黑色的墨紫。
她抬起雾灰色的眼睛,看了维加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写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中清晰可闻。
“不影响指令覆盖。”猫儿说。她的声音很轻很小,但却在空旷的实验室中传得极远。“也不影响你的控制权。”
“那它影响什么?”维加问。
猫儿写下最后一笔,合上实验记录,抬起头,看向那个被机械臂悬挂在半空中的、左脸还在流血的sh-02。
琥珀色的培养液还在从sh-02的脚趾尖往下滴,血和液体汇入地漏,发出空洞的滴水声。
“影响‘如果’。”猫儿回答。
维加哼了一声。他没有追问。
巴洛克走到嘉米所在的培养槽前,站在玻璃外面,看着浸泡在琥珀色液体中的她。
那张惨白的面具上沾着sh-02的新鲜血迹,血迹在面具的陶瓷表面上慢慢干涸,颜色从鲜红变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