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层松一口气的下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那里。
像是一根很细的针,藏在那些柔软的、被安全感包裹住的组织的深处,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的时候,轻轻地刺了她一下。
那是失落吗。
她在心里问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觉得失落?
那是一件她巴不得赶紧结束、赶紧过去、赶紧当作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她在那一刻紧张到全身发抖,怕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她怎么可能对那件事情的结束感到失落?
她赶紧把那层感觉压了下去,但它又浮起来了,换了一种形态。
不是失落,更像是一种落差——那层极致的紧张感,那种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全身的感官都绷紧到极限的状态,突然之间被撤空了。
在那层高强度的警觉和恐惧快速消退之后,她的身体和意识还没有完全适应那个已经恢复安全的日常状态,那其间产生了一个短暂的空隙,产生了一种感到无所适从的、空落落的感觉。
不只是这样。
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在她的注意力被那件泳衣、被周围可能存在的目光、被她自己的恐惧完全占据的那段时间里,她的感官好像被推到了一个比平时更加敏锐的程度。
她记得那层灯光照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的温度感。
她记得池水在她乳房下缘波动时的触感。
她记得风从她湿透的皮肤表面掠过时,那一道和体温形成鲜明对比的、让她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凉意。
她记得自己用手臂箍住胸前时,那两团柔软被挤压后从指缝间溢出的触感,还有她自己心跳传达到掌心时那种清晰有力的搏动感。
那些细节在她处于紧张状态时只是被她的身体完整地接收和储存了——现在那层紧张退去之后,它们开始浮上来,在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被她的大脑一件一件地播放出来。
那里面也有一种她不太敢继续辨认下去的东西。
那种东西和紧张无关,和安全无关,和恐惧的解除也无关。
它更像是一种在那些混乱的、高度紧张的感官信息的底部被搅拌起来的东西,在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悄然渗入了那层由惊恐和释放所构成的底色之中。
它在那里,像一根在黑暗中被点燃的火柴,只亮了一瞬就被她自己的意识强行吹灭了。
但是她在那一瞬间已经看见了它。
她看见了那根火柴的光芒——而她被自己在那光亮中隐约辨认出的某种模糊的轮廓吓了一大跳。
她的身体在那个念头还没有完全成形之前就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用力,像要把那个刚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东西从她的脑海里甩出去。
几滴水珠从她发梢上被甩落,在她面前的水面上溅起几圈细小的涟漪。
她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用那一点点痛感把自己从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她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的感觉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不远处的水面有一道正在接近的水纹。
那道水纹从深水区的方向延伸过来。
她顺着那道水纹的路径望过去,看到了苏晚正从泳道的方向朝她这边游过来,泳姿不太标准但速度不慢,手划水的动作带着一层活泼的水花,在顶棚灯光的照射下在她身后留下一道持续的、闪耀的白色轨迹。
她正朝江映雪的方向来,是来找她的。
江映雪看着那道正在接近的身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的肺里缓缓地释放出来,带着那层她还没来得及处理清楚的感觉一起被她排出了体外。
她把它放在了一边。
不是解决了,不是理解了,只是先放在一边了——放在一个她暂时不需要去碰触的位置。
放在那道正在向她接近的水纹之外。
然后她开始往苏晚的方向移动。
她迈出了一步,然后是下一步,赤脚踩着池底光滑的瓷砖,一步一步地,以她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的,她自己选择的节奏,在那些被她强制放置好的感觉上方,在齐胸深的浅蓝色池水中,慢慢地向前走着……
黄昏的光线从西边的天际铺洒下来,把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调。
游泳馆出来之后,四个人沿着那条通往学校后街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刚洗过的头发还带着潮湿的气息,被傍晚的微风一吹,透着洗发水和池水残留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泳后特有的干净味道。
四个人都换了干衣服,头发还半湿着,在夕阳下拉出四道被斜光照亮边缘的影子。
苏晚走在最前面,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手指交扣向上伸展,整个人拉长了一截,嘴里发出一声放松的叹息。
“今天游得真痛快,感觉这几天的闷气都排出来了。”她的手放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落后她半步的江映雪身上,“不过小雪你一直在池边走来走去,也没下水游两圈,会不会太无聊了?”
江映雪走在她侧后方,头发还在滴水,发尾湿漉漉地搭在肩头,在肩侧的衣料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润印迹。
她已经换回了那件来时穿的白色t恤和短裙,身体还残留着泳池的凉意和那层被太阳和池水反复交替浸透后特有的松弛感。
她听到苏晚的问话,微微抬了一下嘴角。
“不会啊。在水里走走也挺舒服的,而且我不会游,去深水区反而会给你们添麻烦。”
“谁说会添麻烦,你不会游我可以教你啊。”林知夏走在队伍的另一侧,听到这句话偏过头来。
她的头发已经半干了,被她随意地往后拢了拢,露出干净的前额。
“下次再去的话,找个浅水区人少的时间段,我教你一些基础的。换气开始,其实挺容易的,学会了就不怕了。”
“哎,你会不会教啊?上来就教换气,也不怕把人家呛着。”苏晚立刻接过了话头,声音带着一种故意的质疑,“要教也是我来教吧?我至少还了解过怎么考救生员证呢。”
唐宁跟在后面,听到这里,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你还有心情了解那种证?”
“喂,我好歹也是对游泳有点兴趣的!我还专门看了几节考证教程的,你尊重一下我的努力好不。”
林知夏轻轻地笑了一声,“学游泳不从换气开始你还能从哪里着手?”“去去去,你懂什么……”苏晚转向江映雪,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样,眼睛亮了一下,“要不还是让我来教你吧,我教得肯定比她好,而且教游泳嘛,肯定要有身体接触的,你学的过程中肯定免不了扶着你、托着你什么的……到时候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跟你贴贴了。”她说完还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朝江映雪露出一个刻意做出来的、带着夸张意味的猥琐笑容——眉毛挑起,嘴角咧到一边,眼睛还故意眯了起来,像极了某种在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表情。
江映雪被那副表情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她用手背掩了掩嘴角,把那个笑容稍微遮了一下。“你那个表情好傻。”
“傻没关系,有用就行。你考虑一下呗,包教包会,教学过程中还能享受一对一贴身辅导,